这艘船舰是自江南来的。
为了避开是非，未走河道，而是走了大海。
萧家这一次来了两名世家子。
一男一女。
男子名萧必，面相沉稳，小眯眼，单眼皮，似若无神，喜怒不形于色。
女子名萧艳，面容姣好，嘴唇颇厚，身形娇柔，举止之间也自是配得上世家子的味儿。
两人一路踏入汉平村...
萧必和萧艳虽然没有宋成能看到数据的能力，但却也能感到汉平村的井然有序，心中已然有底，知道这位“藏蛰于北，却名动天下尤其是世家”的宋先生确实是极有能力的人物。
三人在上品味珍楼见面。
宋成点了九珍雕花鸡，然后笑着道：“这是我那苏家娘子苏凝玉最爱吃的美食。”
萧必和萧艳对视一眼，萧必道：“宋先生，不知苏家是否和你说过，苏家...是外来的。她们所在的青雀大陆早已毁灭。而纵在青雀大陆，她们也并非什么大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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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艳道：“就是破落户呀，来了大商，也是受排挤的，所以才在这苦寒的北地。以先生大才，可惜了。”
宋成抬筷子，看着那九珍花雕鸡，道：“先吃鸡。”
萧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世家之间虽有强弱对比，可在当地都是彻底的霸主，都是完全不需要用脑子去解决问题的存在...
所以，世家子的脑子和情商...甚至比不上常在阴谋阳谋里打滚的普通人。
而萧必却颇为特殊，这位萧家俊杰曾经隐藏身份在江南的官府里好好混迹过些年，所以...他很敏锐地从眼前宋先生的话里读出了隐藏的含义......
‘我和我娘子如此恩爱，你们居然想我背叛苏家，加入萧家？
那可不好办，相当不好办。
得加钱。’
眼见着萧艳伸出筷子就要去吃鸡，萧必眯眼道：“且慢。”
这鸡宋成可以吃，但他们不能吃。
吃了，不就是蠢货么？
萧艳扭头看他。
萧必则是笑看向宋成道：“我萧家也有未寻道侣的小娘子，江南女子不比北地，软糯似甘泉...
江南之地亦不同北方之一马平川，其有大江天险，可使骑兵尽皆无用。
若说北雪州乃是鬼潮肆虐之地，江北是兵荒马乱的乱世，那江南...却是歌舞升平的盛世。
而宋先生若入我萧家，江南之地可由先生享之，先生之家眷也自可定居江南，一跃而成顶级豪门。”
略作思索，他又轻声道：“我萧家掌控着真正度过重现劫的法门...若是苏家，先生只要敢去渡，那保准会死在其中。
至于功法，我萧家保证会通过交易，帮先生将后续的《九尾狐灵经》弄来。”
很显然，萧必还不知道“苏梦真已经度过了重现劫”。
此时，他思量着，萝卜加大棒，给了好处，又提了威胁...
宋成对萧家那未寻道侣的小娘子是完全不感兴趣。
“如无需要，则不增添”，这一向是他的择偶标准。
世家，他已经基本了解了。
这世家的三千弱水，他饮了“苏家姐妹”这一瓢便已然足够。
后来的，那只能是无缘无份了。
“宋先生请仔细想一想，我与师姐在这里不会停留多久，还请先生早做决定。”萧必又及时地采用“饥饿营销”，想催宋成赶紧定下。
宋成笑道：“那...你们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
苏家家主如今就在我安府，不若将她叫来，你们谈好交易，确定我能拿到之后功法。
一旦交易确定，我立刻离开苏家，加入萧家。
如若不信，我甚至可以当场随你们去到阴舍，然后将名字写在你们的家族族谱上。
你们应该知道，一旦名字落下，那我就是萧家人。
今后我纵在万里之外，也可被家主一念唤至；
如若我做了什么错事，家主也可将我召回，然后以力压制，将我封印于阴舍，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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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艺术家熟练地把“自己的需求”转变成了“对方的需求”。
萧艳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这男人。
前面还说什么“娘子最爱吃的美食”，现在谈到好处，娘子就抛九霄云外去了，真是恶心。
不过，她也知道宋成的重要性。
如今不少世家都知道“皇都的重要人物，都成了宋成的药人”，若是宋成成了萧家人，那么...也意味着萧家对皇都的掌控更进一步。
那位赵华，也很可能因此跟着投靠萧家。
但宋成应该还不知道这个，否则...以这男人现在的模样很可能会直接加价了。
萧必闻言，想了想，道：“可以，宋先生，但我们需要稍作准备，明日此时...我们自会正式邀见苏家主。”
宋成道：“行，但我是悄悄出来的，你们别让苏家知道。”
萧艳忍不住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萧必笑道：“自然。”
...
...
萧家两人的使者团是驻扎在汉平村外的。
萧必返回后，立刻来到了一处大帐。
帐中有个随行小厮。
萧必斥退众人后，居然对着那小厮恭敬道了声“南无圣天佛”，然后又道：“那宋成当是不知皇都情况，而纵是知晓...我觉得也无妨。”
“为何？”
“儿女情长，偏安一隅，首鼠两端，毫无野望。
我料那赵华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所以才放心大胆地使用了他的力量，将那些权贵转为了他的药人。”
“你的眼光果然不错。之前我借一名读书人的身子见了那宋成一面。他就如你所说，偏安一隅，毫无野望。
由这样的人把控着皇都的权贵，反倒是一件好事了。”
小厮淡淡道，“待中原天翻地覆几次后，便是南国北上之时...届时，宋成的把控，对你萧家也会有很大好处。”
萧必恭敬道：“南无圣天佛，我萧家真正在乎的其实不是皇朝那些权势，而是...一个能执行您计划的安稳环境。
您所说的那个计划，那个能够确保这片大陆不会被鬼河淹没的计划。”
说罢，他微微抬首，凝重地询问道：“引鬼入海，一泄万里，真的...可行么？”
小厮轻轻颔首，确认无比。
可在萧必再度垂首之时，他自己却也露出了...隐晦无比的疑惑之色。
佛啊...
真的...可行么？
161，162,突破乙品，四强四凶，日相佛陀经
次日...
汉平村，上品味珍阁。
苏梦真和萧必，萧艳面对面谈着。
桌几空空，除却清茶，竟无一盘菜肴。
“汉平村，已如孤岛，除了周边鬼仆尽去外，怕是那空旷的野外已是隔上几步就能遇到各色鬼仆......这样吧，我萧家不仅可以接收宋成，也愿接受你苏家，给你们一处安放冰棺之地。”
“失了智的鬼仆，只会被阳气吸引，而下意识地扑去。可它们却不会主动去寻找阳气。所以，汉平村还是安全的。我们苏家在这里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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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好，苏家主自己心里应该知道。”
“然而，纵然外面全是鬼仆，但对我们世家有什么影响呢？萧先生应该也明白，对世家来说，最大的危机，其实并不是周边环境恶化，而是在举族搬迁之时。
不搬迁，我们在何处，无人知晓。
若一搬迁，那可就会露出破绽了。”
“苏家主也许还不知道，你所掌握的重现劫渡法十有八九是错的，你现在还没死，是因为还未渡劫。
可我萧家掌握着真正渡劫的秘法。
苏家主若是愿意让苏家从属于我萧家，那么...这秘法可与家主共享。
届时，家主便可打破魂变境的初期，去更高处看上一看。”
萧必微微一笑。
因为“重现劫”是卡在所有世家头顶的一个壁障，过去时机不对，而现在...
他眯着眼，神色古井无波，淡淡道：“没多久，各地双鬼也该大规模出现了，到时候没有能够渡劫的世家...就会被淘汰。
苏家好不容易从青雀大陆逃难而来，总不希望葬送在此地吧？那可不就是辜负了苏家前辈了么？”
苏梦真冷冷看着对面的萧必，忽道：“你给秘法，我交宋成。你给五行晶，我给他后续的修炼功法。”
她虽然渡劫成功，但她的成功完全不具备可复制性。
她是被宋成从重现劫里背出来的。
她的渡劫经验就是“记得一定要把宋成带上”...
可苏家别的人，总不可能如此吧？
她需要秘法。
这秘法本身也能透露很多信息。
说不定还能揭露，为什么她对于重现劫所知的经验都是错误的。
萧艳闻言，一口茶汤差点喷出去，然后开口道：“你也不问问你家妹子的意见？”
萧必扫了眼自己的“猪队友”，笑着道：“又不是做不成道侣，何必要问？”
萧艳寸步不让道：“怎么做？他加入了我萧家，那自会和从前断了联系。”
萧必：......
他侧头，眯眼看着这位“猪队友”。
萧艳道：“我说错了吗？”
萧必无奈地扶了扶额，心中感慨“族人和外面那些普通人中的精英在有些地方差的还挺大的”...
空气安静了下。
苏梦真喝着茶。
萧必迅速将话题导回正轨，直接道：“苏家主，宋成先从苏家阴舍除名，我给一半秘法，然后入我萧家名录，我再给另一半。
再后我支付小五行晶各6块，你给他后续修行功法，待确认无误，我萧家支付后续的30块。”
也不待苏梦真言说，他继续道：“五行晶极其难得，现在根本就没有脉矿，我萧家储量也极少，给你36块已经很多了。这也说明了，我们萧家对这次交易的诚意。”
苏梦真叹息道：“我妹子和小宋很恩爱的...我记得他们之前常来这家店吃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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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必：......
他狠狠瞪了一眼萧艳，然后道：“懂，加钱。”
想了想，萧必道：“先给12块小五行晶，之后支付60块。”
苏梦真抿着唇，神色哀伤道：“也许...我这个做姐姐的太不称职了。
我太想着家族，想为家族挣得秘法，挣得五行晶，可是，我却辜负了妹妹...不知道，妹妹会不会恨我？”
萧必冷冷道：“先30块小五行晶，之后再付68块，这是我萧家的极限了。”
苏梦真脸上的哀伤消失，然后道：“成交。”
噗！
萧艳一口茶终于喷了出去，瞪着这位家主，眼神里充斥着“不要脸”的意味。
...
...
宋成的交割非常顺利。
萧艳充分见识了什么叫做狗男女。
这俩似乎都没什么感情，一个劲地在用感情为筹码换取好处。
至于宋成的那位道侣——苏小娘子却是没出现，据说是被苏家家主给骗到别处去了...
真是狗男女！
萧艳只觉有些意难平，然后心底想着自己萧家有哪位世家女子会看上这宋成。
苏梦真将萧家二人带入苏家阴舍，然后当其面前，抓着灵牌，看着其上宋成的名字，悬手静止，她默然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成，心道‘不要骗我，千万不要骗我，否则我这辈子都恨你’，旋即咬咬牙，果决地抬手一勾...
宋成名字消失。
苏梦真道：“秘法。”
如此...双方的交易很快完成。
宋成的名字从苏家灵牌消失，而出现在了萧家灵牌上，同时苏梦真也给出了部分功法...
萧必看着自家灵牌上的宋成名字，心中长舒一口气，再看宋成神色也和善了几分...只不过，这种和善透着一股子“表面”。
至于萧艳，则根本就是冷眼相对了。
无论什么人都不会太喜欢“背弃家族之人”。
萧必看着宋成道：“宋先生既入我萧家，此番就随我们从东海回江南吧，若从陆路需得跨越东海州，丰州两处战乱之地。”
宋成道：“萧兄，请再给我些时日。”
萧艳冷不丁道：“你想干什么？”
宋成笑道：“我已入了萧家灵牌，岂会再做什么？我只是在此处还需处理一些事...”
萧必道：“宋先生需要多久？”
宋成道：“年底，可好？”
萧必道：“好，今年年底，我会再至，将宋先生和家眷一同带走，去往江南。”
宋成微微颔首，道：“自然。”
...
...
事情既成，萧家使团次日就离去了。
名入族谱，那就难以背叛...除非你有着掀灭对方整个家族的力量。
一旦有异常，家主是可以动用阴舍将你强行拉回，然后联合族人将你镇压在阴舍里。
真到那一步，就是死路了。
而一年不到的时间，对于世家子这种生来就能活五百多年的长生种来说，并不算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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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的原汉平府废墟小镇上空飘着小雪。
宋成目送萧家使团远去。
在那使团中，他又看到了熟悉的数据：0（700（1280））~0（1400（2560））。
那是之前尹明宗的数据。
哒...哒哒...
苏梦真毫不掩饰脚步地踩踏着碎瓦片，来到宋成身侧。
宋成捧起双手，接住几片鹅毛般绒绒的白雪，道：“下雪了。”
苏梦真看着他，道：“小玉儿被我支开，去山顶的珠山观泡温泉了。”
紧接着，她又道：“年底，你就走啦？”
如今眼前男人已不在苏家族谱上，他若想走...那是真的可以走的。
“谢谢你，纵然离开，还想办法帮我苏家要了那么多好处。”
“那秘法...很宝贵。”
“还有九十八块五行晶呢。”
“你不知道五行晶的重要，汉平村的木晶其实都已经快耗尽了，这下又来了新的...除了木晶，还有别的...”
苏梦真掰着手指，慢慢数着好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市侩。
飞雪渐大，迷离人眼，废墟荒芜，遥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怪异的行走声...那是荒凉的远方，是冷色调的死亡世界。
对比起来，这市侩的声音着实好听。
那让你时刻被提醒，原来...你还在人间。
可是这样好听的声音却忽然被打断了。
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她。
玄袍领口的衣料蹭着她的脸颊。
而有力的双手绕抄过她的肩膀，背脊，将她狠狠拉近，贴近...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珠山不是云。”
“......”
长久的沉默。
宋成猛然被推开，那裹着白裙、高贵又下贱、优雅又轻佻的苏家家主远远儿跳开，扬着下巴，隔着飞雪看着对面的男子，然后道了声：“破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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