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我们来谈谈您的问题。」韩彧拉了张椅子坐下，「您最近还好吗？」

好不容易逮到逃跑许久没回诊的三少，他才不会这麽简单又让人溜了。

「唉…」缘生叹了口气，迳自坐上诊疗床，「还是老样子，你想问什麽？」

「心律没什麽问题。目前药量有点重，如果会心悸是正常的，多休息就好。这次的发作我相信只是意外，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下个月就把药调回来，然後再逐渐减少剂量。」判读完报告，韩彧满脸认真的说着後续治疗。

「好，谢谢韩医师。」听见了调药计画，沈睫开心的笑着道谢。

「我有些事要交代三少，让莫玹陪你去注射室吧。」韩彧拦住了缘生，并对莫玹使了眼色让他先把大男孩带走。

缘生停顿了下，忍不住苦笑，「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久没出去玩了，真不知道能带他去哪。」

「好，我会安排，固定返诊的前三天我会向您报告行程。」莫玹从外套口袋中摸出手机注记，听见三少愿意外出他简直乐坏了。

从这人宣布隐退之後几乎足不出户，每次被大少爷叨念不能放任缘生在家里窝到发霉时，他都不知该怎麽应对才好。

他查觉到自己对沈睫的感情似乎有点超乎预期，但他也很清楚用将死的生命来绑架一份爱并不公平。能在生命最後被爱人搂在怀中很幸福，可是这对被留下的人来说何其残忍。

档案中明载着沈睫十八岁生日那天，回家後亲眼看见爸爸的自杀惨状，紧接着遭遇了绑架监禁。他怕幸福的长眠在这孩子怀中後，自己逐渐冰冷的身体，会勾起沈睫那些最不堪的回忆、会让好不容易重新构筑好的世界再度崩塌。

他不能预期最後能让沈睫坚强到什麽地步，但至少不能让拥有这麽棒笑容的孩子再次陷入黑暗中。

沈睫在近中午的灿烂阳光下回头，那抹笑容美到令缘生感到内心一窒。

在也许是最後的现在，能有个想守护的对象也挺好的。

认清了自己的心情，延续两天的细微旁徨有了稳定方向，缘生笑着牵起小助理的手。

看着三少远去的背影，韩彧轻叹口气。

如果不是曾陪着缘生走过他最脆弱的阶段，韩彧不会相信缘家那位被大家畏惧的杀人机器，竟然也有像个人的时候。他总是过於冷静坚强，就像现在，一有了明确想守护的东西，很快就从颓丧中站了起来。

虽然这是件好事，可韩彧也忍不住感叹起这两人将面临的未来。

所幸他的状况不是太严重，用药加上心理谘商，治疗一小段时间度过了否认期就稳定了。

韩彧再一次看到缘生，是几个月前被莫玹压着来的。这次他被贴身助理背叛，整个人很萎靡。但谈了谈，除了他表示不愿意再轻易相信人外，其他问题都不大，所以只开了些助眠药备用。

再後来的心理谘商他一次都没来。

所以当头痛越来越频繁及脑外科医师下了最後通牒时，他的反弹情绪来的非常强烈。

为什麽会是我？

这麽多年不是都没事吗？

可看见三少眼中隐隐浮现的深情，莫玹却有点担心。他很开心三少摆脱了死气沉沉的阴郁状态，也很担心两人间逐渐萌发的感情会是种阻碍。

他怕三少会为了沈睫放弃手术。

与其豪赌後仍是一无所有，不如将剩余的生命都给沈睫。

以前他曾依赖过一阵子的助眠剂，是在头痛越来越剧烈，被诊断出再不开刀不行的那时候。

当时他既暴躁也抑郁。

脑中的子弹是颗不定期炸弹，这是早就知道的事。但长期与异物和平共存的他，潜意识里一直拒绝相信生命竟然会如此脆弱。虽然他活在枪林弹雨中，也时常在火拼时夺去他人性命，可他的内心深处就是不肯相信，随时都会倒下的那个人是自己。

「好。」

「那我们直接在停车场碰面。」

沈睫没注意到异样，只乖巧点头回应。而莫玹一下子就会过意，约了碰头地点後拉着沈睫快速离开。

心电图检查进行的很快，不一会韩医师已经关上了机器，取下吸在胸前的导程後，他专心研究起刚列印出来的一大串图纸。

趁着主治医师判读报告时，沈睫从床上坐起，快速的伸手拿取一旁衣服穿上，他的心情有点复杂。虽然这一身红痕让缘生获得好评他很开心，可这样展示着身体，令他不停回忆起处罚当下的状况。而挨打过的部位被吸盘吸着，酥酥麻麻的其实有点舒服，在这种状况下还被几双眼睛像要舔遍全身般地盯着瞧，更让他感觉到在这一阵阵麻痒中，似乎还混杂着带点羞耻的兴奋感。

陌生的感觉让他有点不适应。

而且，要是赌赢了，以後才有继续抱着沈睫的机会。

莫玹点点头，「抱歉，我多虑了。」

「不要紧。」缘生耸耸肩原想结束对话，但突然他又想起昨夜说过要给的奖励，於是忍不住向秘书求助，「以後每个月返诊帮我安排些年轻人会喜欢的活动，我答应沈睫要是他整个月都能按时服药，看诊後会带他去玩。」

走回停车场途中，大男孩脸庞又可爱的红透了。

缘生来到停车场时，莫玹跟沈睫没在车上。他四处张望了下，才在中庭草皮上看到两人。

大男孩正开心的跟一名年纪颇大的病患说话，莫玹则有点紧张的站在一旁。缘生感到好奇走了过去，在快接近时，他听见沈睫对着长者说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秘书一发现三少靠近，立刻提醒沈睫该走了。

两人详谈了一小段时间，韩彧撤下医师的角色以朋友身份进行对谈，意外的是这次缘生挺配合的。最後简单为今日会谈做了总结，韩彧站了起来准备送走三少，「我很惊讶，您果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心理调适还算不错。」

「我这其实也算不上什麽大问题，倒是那孩子…」缘生无奈的笑了笑，「他会擅自停药，有一部份也我无意间逼出来的。都决定帮他一把了，我可不能再沉浸於那些过去中。」

最後，韩医师又嘱咐了缘生一些该替沈睫注意的事项才道别。

为什麽中弹的不是别人？

为什麽？

情绪上越否认、越狂暴，一静下来时的阴郁也越严重。当时主要是为了治疗睡眠问题就医，而韩彧在察觉三少越来越不对劲後，花了些时间才说服了他服用些稳定情绪的药物。

要是真演变成这样，那该如何是好？

「我不会放弃手术的。」

从秘书陷入沉默开始，缘生便偷偷留意着，他大概能猜到这人在担心什麽，於是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的主动给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