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尚商坊中一个僻静的小巷，向来无人注意。虽说出于人来人往的尚商坊之中，但是问过周围商社，都说此地平素少有人来。</p>

它背靠的是如今尚商坊中最大的田氏商社，周围则是其他客栈酒楼之所，正因为如此，凡是来往宾客，都是走的商社酒楼之前干净整洁的正街，这夹缝之中的弹丸小地，一向无人在意，只当做大家默认的杂物犄角。秦律虽说，路遗杂物，即使只是废纸，亦是杖责。但此地勉强算是私人场所，秦律自然管不到。商社酒楼平素的杂物偶尔会堆积于此，每五日找杂工过来收拾。</p>

今日正逢五。</p>

风波已止，风波又起。</p>

宫外突然传来消息，说是尚商坊死了人。</p>

秦素来以律法严苛闻名，杀人更是重罪。杀人不仅黥面，更可能被判以流刑，死刑。因此秦人往往自律且谨慎，万万不愿以身试法。</p>

街上实行宵禁的卫兵们似乎突然没了踪迹。一切都变得诡异的安静，一阵冷风从背后吹过，从公输附的心底吹过。</p>

街边高耸的屋檐上，静静地立着一直灰黑色模样怪异的鸟。</p>

纤细的银辉从月色下划开。</p>

他背着包袱，站定脚回头。</p>

夜中咸阳的灯火明明灭灭。秦宫亭台楼阁蔓延一直背靠的青山，灯火在凉风中氤氲出微暖的黄光。</p>

最后，再看一眼繁华的咸阳城。从今而后，他就是咸阳城外南北迁移的流民之一。</p>

公孙附希望能再看到鲁国，看到故国重新屹立。</p>

秦毕竟是秦。他果然还是无法，将这个强大的秦国当做他的家，当做他的根。</p>

并不是不知，秦的强大。可很多时候，并不是它的强大，就能让人拔出生长于旧国的信念。</p>

哪成想，就在一堆破烂之上，躺了一个死人，商社伙计连忙去将此事报告给司寇大人，其查过身份，才发现此人是长公子的客人公输附。</p>

此事才得以通知到扶苏耳中。</p>

蒙毅一踏入此处，倒先觉得他们所说，小巷阴暗不</p>

今在咸阳，有人被杀了。这是对于秦律的挑衅，或者，还有着更大的机关？</p>

身死之人，公输附。</p>

扶苏闻得，当即就去了现场查看。</p>

公输附突然一动不动，眼睛瞪大了，背上搭着的行囊悄无声息落了地。</p>

已没有神采的眼睛中，倒映出一双灰色的布鞋。</p>

死人的神情变得极端的麻木，麻木且僵硬。连那一份将要离开咸阳的惆怅，都在这僵硬的表情中，留存了下来。</p>

秦国的饱学之士，和秦国的流民，生活不可同日而语。</p>

正如同秦朝堂上的臣子高呼嬴政英明神武，而六国王室与长城苦役痛骂始皇帝苛政暴君。</p>

是功是过，谁又能评判清楚。</p>

如李斯丞相为楚人，如郑国内史为韩人，他们都不是秦人，却能在秦任丞相，任内史。他们的心足够宽广，可以在乱世中施展才华，不拘泥于国籍之限。</p>

可世上能如这些人物的人，少之又少。</p>

至少公输附就不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