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一惯克制,我以为不论发生什么事,大多都会按部就班,无需多虑。
可她的举动让我出乎意料。她放下手中的竹签,拿取一旁放置的纸巾擦掉嘴角沾染的酱汁后才向我开口说自己出去一趟。她动作优雅从容,像极英国贵族小姐悠闲地喝完下午茶后记起前几日刚采购回的漂亮洋伞,然后跟她的伙伴提议随便走走那样轻松。
而旁边的男女似乎被她的举动吓到了,因为她离去前回头向他们俩看了一眼。我不用领受也知道那样的眼神里覆了冰雪,所以在他们好心向我询问是否吵架时摇头否认。
你怎么不学学他女朋友只顾自己吃东西不去跟他讲话呢。男孩明显地气急败坏,因为女朋友的无理取闹忍不住出口回应。
然后我听到了桌下的一阵响动,随即是男孩服软的声音,欸欸欸你别踩我啊,我是怕你吃饭说话噎着。
我犹豫片刻,手一顿后便收回,目光则随意落在她白净且不加任何修饰的十指。
我感觉到有视线落在我的身上,而我始终没有偏头只是看着她笑。
你看看人家男朋友看她那么温柔。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有几个字音被刻意加重,像是忿忿不平,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清楚你到底是喜欢游戏还是喜欢我。
如果说原本她的表情还算是正常,可现在却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而一下子尴尬惶恐了起来。
我扶住她的后脑吻得很深,牙齿咬过她的舌尖,咬破她柔软而带着香甜气息的唇。我甚至已经知道她在我结束之后会用力地推开我,在路灯的照亮下那双眼睛会红的吓人。
可我从始至终只是想问问她,我给她的炽热,到底能不能让她活。
店门的招牌由于长期受油烟浸润已经被覆上了厚重的焦黄污垢,但是内里的桌椅干净整洁,码放在一处的金属托盘在白炽灯下格外锃亮。老板从氤氲的烟火气里抬起头来,锅铲间的颠炒声小了许多。令人发呛的白雾冲到我的脸上,让我有种窒息的错觉。
我没有想过躲开,在那一瞬我只想思考明白她这样的一味勉强里到底有什么,想思考明白为什么她的内心总在对我筑起高墙,又或许还有更多。
可我的手臂突然被身边的人扯动,我下意识偏头去看她,却见她自然地往旁侧靠了一些,让我从浑白的烟气里解脱,甚至安放好我游离的思绪。
远处老旧的路灯扑朔着光点,我与她一同站在嵌着花坛的走道旁,潮湿的砖石上没有留下多少泥泞的脚印。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会经过,何况我与她的拉扯已经让不少人侧目了。
她现在肯定觉得难堪到了极点。
可是我还在情难自已,逼她回应。
我对我自己产生了怀疑,我怀疑自己从未走进过她的内心占领哪怕只是分毫的土地。她在自己柔软的内心外安上了门,然后狠绝地将我推出。她虽然已经拿着森冷的兵器进行看守,可她甚至不相信自己能完全抵御住我的哄骗,索性将那把钥匙也扔了。
我没有心情去分辨自己对她这样的判断到底正确与否,她甚至没有回答我就开始下一轮的提问。我的手已经从她的手腕滑到掌心,将她的右手牢牢地扣紧,五指间毫无缝隙的真实终于让我得到安慰。
我张嘴几乎是颤声问她,手摇晃着把她更加扯近我的方向。我根本不曾想到我会如此失态。
几乎是一个背影,我就能清楚认出她到底是谁。她穿这件衣服总是让我觉得不近人情,冷冽的气场不容忽视。
我来不及考虑就先冲上前,紧拽住人的手臂让她强行转身拉到我眼前。果不其然,她在看到是我后收敛了暴怒和厌弃,有的只是错愕和慌乱。她眼神闪躲,最后略过我将空洞的目光投到我背后那些绚丽的光影上。
在我印象里我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可我这次却是对着她沉声质问。我攥住她的手腕,戒指用力相抵似要烙出灼痕,大拇指和食指缓而慢地在她细腻柔软的肌肤上不停揉搓。
我读不懂她。
我向来的自信在事实面前一无是处。
或许今日同我出门只是一个幌子,她早已经打算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她不需要我这个囚笼。尽管在我看来,自己才是被她困住的那个。
那个答案分明地我不需要思索就能得出。当我半伏着身气喘吁吁站在街头时,脑子里只剩下这少得可怜的五个字她在逃避我。
我从来没有那么无措过。像个疯子一样左右顾望,在人群中奔走,去仔细辨认每一个人的脸,就连路人因我抢路的冒犯而施予的怨恼眼神也无法让我产生丝毫狼狈。
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场。周遭的热闹褪去了它的缤纷色彩,像被按下了噤声按钮,沉闷的灰黑在冷空气中流动。我猛地呼吸想让自己继续保持冷静,最后却换来喉间的刺痒。
不管是出于哪种心思,唯物或唯心,我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夜里被风吹得生冻的脸颊突然传来了柔软温热,我抬头对上她的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神太久。
我惴惴不安,所有的念头都在等待一个发泄,来成全我今天下午以及现在全部杂乱无章的思绪。
那个年轻女孩用眼神示意按捺不住的男朋友后,撇撇嘴斟酌着向我传授怎样哄女孩子的技巧。因为我的沉默,所以她说得格外小心翼翼。但其实我只是在通过她给我的信息来审视自己罢了。
女孩见我很久没有反应,最后叹了一口气划开了手机屏幕。她提醒我时间已经过去快十五分钟了,如果我再不出去追自己的女朋友,就算是再好脾气的人也是一定会生气的。
可我心里清楚她不会生气,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回避我。而她...
骤然而起的冰冷,让孤立无援的我向自己反复告知这份酸涩的事实。
她仍旧没有戴戒指,而我却戴着。
所有的平衡在一瞬间便崩塌了,在她意识到我的所想后,便彻底从桌上抽离了我目光最后的落脚点。
她像是这才察觉到那层被捅破的窗户纸,不得不去正视别人口中我对她关乎情感的真实表露,以至于失去了往日对男女说话时嘴里不自主流露嗔怪的理性分析那是年轻情侣恋爱的惯有状态。
她大可说我们彼此相敬如宾,微笑是最好的证明。可她现在欺骗不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对话极具身份的肯定。也正是她的抵触,逼她不安到了极点。
年轻男女激烈的情感波动就好像这家烧烤铺子里老板烤架下的炭火,从早到晚都是能灼烫人的热。我伸出手想要安抚,她却在我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背时退缩了。她垂睫敛眉,掩去眼中分明的黯黯。
她把我拽回现实,然后以无声的语言告诉我这才是真相,她关心我的真相。我突然明白诗文上所述的几欲落泪是什么样的光景。她总拿最美好的欺骗去引诱我,却让我窥见了陷阱中的秘闻她从未入局,有的只是我的痴缠。
我们点完单坐下来时,身侧还有一对青年男女。两个人的年纪都是二十出头,聊得热火朝天。
你看看人家对自己女朋友多好。再看看你,带我出来吃东西就只看着手机,陪我聊会儿天怎么了。我就那么碍眼?女孩大胆的话让她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手上捏着的竹签被手腕压低,原本无畏的咀嚼转变成小口的吞咽。她有些如坐针毡。
两相对立无言,我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喘息,不同于往常压抑,她愤怒且对我极具攻击性。而那种攻击性足以击垮我一直以来所有苦苦维持的隐忍。
所以我趁她还在恍惚之际就已经俯下身吻住她,不管不顾她方才已经表现得清楚而又深刻的拒绝。
选择沉默,那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理由了。比起揭露她的隐瞒,然后将一切不满全部发泄给她,我更害怕自己在极端情绪之下吐出的言语击垮她摇摇欲坠的冰冷外壳。
你是不是想把我一个丢在那里然后离开。
你要逃到哪里去。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在挣扎不开后才动了动嘴冷冷地丢下让我放手的话。被她掩藏的尖刺在一瞬间刺破我的肌肤,痛苦的气球被扎破,悲哀的气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你在躲我,是不是。
简短的七个字,出口却远比想象沉重。
她没有回答,眼圈周围的红色被我这样的质问逼退地一点不剩。她像个愈挫愈勇的将军,永远擅长在劲敌面前掩藏自己的弱点。
街上的人三两而行,根本没有落单的存在。
我盲目行走,眼睛和头脑却还有希冀,不死心地像个机器一样排查目标。我不愿放弃任何一个能找回她的机会。
终于在视线之内发现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虽然是毛呢材质,肩线的设计却细腻地像是被游鱼摆尾划出的流线水纹。
剧烈的咳嗽使我的眼眶快速发烫,慌乱在心底无尽蔓延。
我根本无法保证她不会离开我。
我与她没有默契。
我还未回过神,而在那一瞬间我又突然很想看清她的眼睛,想看看她眼里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
但她没有留给我过多怅惘的时间,见我抬头后就扯住我的袖子把我带到一家烧烤铺子的店门口。
有时我想她身上最接近我的一面,恐怕是对食物的热衷。她也唯一在这一面显得接地气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