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父……我喝醉了,你来接我吧……”乔云杉也放低了声音,似乎在对裴丰年轻轻地撒娇。
裴丰年顿了好久回答乔云杉:“云杉,你叫代驾吧,我和学生在一起呢。”
乔云杉看了看手表,此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他不管不顾地几乎要发火:“都十点多了,什么学生呀这么晚了还在一起!这里根本就没有代驾愿意来啊姨父……”
徐老师说:“乔老师太谦虚了!”说罢他面对了袁肃,继续说,“袁老师肯定知道,是不是女学生都被乔老师迷得神魂颠倒。”
袁老师笑起来:“那还用说吗?乔云杉艺设学院第一帅这个称号不是人人皆知吗?”
乔云杉实在有些无奈,他自嘲般笑了笑:“唉,都别说我了。”
老师们酒足饭饱后便一个个点上了烟,整个屋子如同着火般烟雾缭绕,段西元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冷风就往屋子里钻,他只能再把这条缝给合上。
喝了许多酒的男老师们说起话来没了遮掩,他们早就把学生段西元的存在给忘记,荤话从嘴里溜出来后就再也止不住,讲到兴起连女学生也不放过。他们讨论的女学生多是已经毕业的女生,说起某某女生和某某老师有一腿后便爆发出大笑,然后摇着头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太不检点了,为了保送研究生都能主动上老师的床。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来到了乔云杉身上。
姜老板点头,对乔云杉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在他肩上拍了拍:“好的,你们吃好,吃完报我的名字,给你们打折。”
乔云杉撤回了印在段西元身上的目光,尽管这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钟,他却还是慌了神,一股子自卑从心脏深处冒了出来。向来骄傲如孔雀的乔云杉在再一次见到段西元的时候自卑了,他的所有过往——他与裴丰年的纠缠,他数不清的一夜情,他骗过的崔印恬,在一瞬间缠住了他,把他的骄傲扯下,把他踩进泥潭里。
乔云杉对姜老板道谢后朝段西元走去,问他:“你怎么来了?”
乔云杉盯着段西元,一字一顿地说:“我和她从来都没有在一起过,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师生关系,何来的分手?你不要信口开河。”
“崔印恬?”乔云杉有些疑惑,“你认识崔印恬?”
“她是我姐姐。”
乔云杉笑了出声:“你姐姐……”他推开段西元,不紧不慢地打开了灯,脱去围巾和外套,继续说,“有什么好算的,死都死了。”
“段西元?”乔云杉皱了眉,“你干什么?”
“我来找你算账了,乔老师。”
段西元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了微弱的光。乔云杉的头还很晕,他没法将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的段西元的眼睛上,只好去看段西元身后的窗外,“砰”的一声,是绽开的一朵烟花。
段西元不能跟徐老师发泄愤怒,不能跟在座的除乔云杉外的任何一个老师发泄愤怒。他明白一切都因乔云杉而起,乔云杉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没有这回事”。没有什么事呢?段西元想,没有他勾引崔印恬这回事吗?没有崔印恬深爱他这回事吗?没有崔印恬为他而死这回事吗?乔云杉把一切都抹去了,用五个字就抹去了。
他把崔印恬存在的意义否定和消除,这对于段西元来说,是让崔印恬死了第二次。
段西元的手圈住了乔云杉的脖子,他手心的温度似乎烫着乔云杉,乔云杉皱了一下眉。乔云杉长了一个好看又脆弱的脖子,段西元稍用了劲,他的脖子便嵌进了段西元的手心里。乔云杉咽了口水,喉结贴着段西元手掌皮肤滚动,段西元松开了手。
乔云杉问他怎么出来了,段西元回答出来找卫生间。
乔云杉抬手向前一指,说:“你找反了,卫生间在那边。”
段西元没动,他说:“我送老师回家吧,我会开车。”
12.
再见段西元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晚上。
袁老师邀请了几位同事和朋友去隐厨吃饭,这算一个小小的传统——老师们轮流在每一年的最后一个晚上请客来庆祝一年辛苦工作的结束,去年是乔云杉,今年轮到袁肃。
乔云杉最后叫的那声姨父甚至有一丝的哀求意味包含在其中,他也只有在喝醉的时候能这样同裴丰年讲话。
裴丰年说:“云杉,我真的去不了,我挂了啊,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乔云杉在裴丰年按掉电话之前结束了通话,他低声咒骂一句“老王八蛋”后转身准备返回包间,却看见了段西元。
袁肃知道乔云杉不愿意提起崔印恬,于是帮他岔开话题,乔云杉松了口气后摇摇晃晃站起身出了包间躲到一个安静角落给裴丰年打电话。他明白今天自己喝得太多,没法开车回家,他需要裴丰年来接他。
乔云杉不知道段西元跟着他出来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他握着手机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接,乔云杉说:“姨父……”
裴丰年的声音很低,语气是带着严肃的,他说:“云杉?什么事?”
教工业设计的徐老师啪地点燃他这晚的第五颗烟,吸了一口后吐出个烟圈:“你们说的那都没有乔老师厉害,乔老师就能把那些小姑娘迷得晕头转向,人家为他死都愿意。”
这人说的是崔印恬,在座的老师都知道崔印恬自杀的事,也都知道在刚开学的时候有个记者闯进乔云杉办公室,让他对崔印恬的死负责。
乔云杉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崔印恬,偏偏这些男人把“有人为自己而死”当做了一件光荣的可炫耀的事,乔云杉便摆摆手,客气地笑笑:“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乔云杉忙于否认,他身边的段西元则是一愣。这是段西元第一次听崔印恬被这样提起,以一种戏谑轻浮的态度。她在这群所谓教师的口中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应当有尊严的人了,她留给这些男人的只有供他们消遣的笑话。
“是袁老师让我来的。”段西元回答,语气清淡。
乔云杉跟着段西元进包房,他到的算晚,坐在临着门的位置,段西元坐他旁边。
吃饭间段西元几乎没怎么坐下来过,他给老师们添茶倒酒,每次来到乔云杉身边总要给他把酒添满,乔云杉轻声说着不用倒,段西元没听见一般只管给乔云杉满上了。
段西元扳过乔云杉的身体,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害死她的。”
乔云杉又笑了:“她是自杀,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和她分手,她才会离家出走,才会自杀!”
段西元说这句话的时候咬牙切齿,他揪着乔云杉衣领的双手在不可控制地轻轻发抖。“乔老师”三个字的发音尤其凶狠,乔云杉感受到了,这是一种要把他狠狠踩在地上的语气。
“算什么账?”
“崔印恬。”
一路上段西元车开得飞快,他的心脏跳的也飞快,进到锦悦府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正式进入新的一年。
段西元听见远处有稀稀落落的烟火绽开的声音,他把乔云杉叫醒,搀着他回了家。
打开门后段西元没有开灯,他揪着乔云杉的领子,把他按在了墙上。乔云杉的脑袋磕到了墙,他疼得轻哼一声,顿时清醒了些。
乔云杉笑了,他的眼睛弯弯,唇角也一并开心地弯着:“那太好了,我都忘了你会开车了。”
聚会结束时已过十一点。段西元把乔云杉扶进副驾驶座,乔云杉坐下后便闭上了眼,他连系安全带的力气都失去了。
段西元拉出安全带给乔云杉扣上,他趁这个机会又仔细瞧了瞧乔云杉。乔云杉紧闭双眼,好似陷入沉睡,呼吸绵长平稳。段西元不知道乔云杉正处在一个什么美好的梦里世界,他只知道自己在听到“崔印恬”这个名字时就失去理智了。段西元在这天之前从没想到原来他也会有真心为自己姐姐感到愤怒的一天。
乔云杉到隐厨的时候刚巧碰见姜老板。姜老板有些日子没见乔云杉,于是表现出了很大的热情,他走向乔云杉给了他一个礼貌而虚空的拥抱,并问:“丰年没来吗?”
乔云杉说:“今天是我们系里聚,他不来。”说完他看见了段西元从一个包间里走出,直直走向他。乔云杉盯住走近的高个少年,他五六天没有见到他,却感觉已是过了好几个月、好几年、好几个世纪,穿越了时空。乔云杉想他了。
爱好烫,乔云杉想,他觉得自己的心被烫出了一道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