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或许这将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日子之一。
“您知道如果一个独居的人在做噩梦时被另一个人叫醒有多吓人吗?先生。”
“好好好,下回我在叫醒你之前会先寄一封信过来,”我的小牛仔见我清醒过来也没有坐起身,仍旧把我困在他和床垫之间。
“喂!小少爷?醒醒!”
当我被一双温暖的手摇醒时,梦中的某个人正要把他的拳头砸向我的下巴。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从噩梦里叫醒,除了逃离噩梦后的头晕目眩外还有一种陌生到有些诡异的安全感,
他们离我越来越近,可我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它们分泌出恶臭的粘液滴在我的身上,湿漉漉的就像白天那个意大利佬摁住我的手。
“一个下流的妓女可养不起你,我应该带去找你有钱的人渣老爸,别哭了,小王八蛋,吵死了。
另一双从未拥抱过我的冰冷的手把我扔进更加冰冷的寒窟,我甚至早就忘了这双手主人的模样。
他的乳首很敏感,当我舔过那粒小小的突起时,他会发出有些湿漉漉的气音,身体像是受到威胁的小动物一样想要蜷缩起来。
将舌尖戳刺进乳首顶端的缝隙时,他呜咽了一声,如同受伤了的小动物一般将自己缩了起来,于是我空闲的手在他的腰上来回摸着,每次他的身体难耐的想要缩起,我就会用力摁住颤抖着的躯干,强迫他继续向我打开自己。
“……我猜那时一定很疼吧?”我张了张嘴,最后只从渐渐发烫的喉咙里挤出了这样一句蠢话。
“比起疼,那时害怕更多一点。”他半撑着坐起身,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怎么?让你感到恶心没兴致了?那今天就到这里也——”
我把他重新推回柔软的床铺中,吻上他的时候我甚至听到了牙齿相撞的声音——我猜在某些事上我一定是个非常愚笨的学生,或者按照某人在很远很远的未来所评价我的,如同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疯子。
当我把有些凉的手放到他颈侧时,他有些难受地缩了缩身体,在我以为是我的手指太凉让他不舒服之前,他抓住了我唯一一只还算自由的手。
“别总是碰我脖子,好吗?我不喜欢这样。”他因为我困惑的表情而皱眉,最后慢慢抬起头,昏黄的光线在他弯成好看弧度的巧克力色脖颈上跳动着,但很明显这不是一个诱惑。
他在向我展示他的伤口,刻在脖颈上一道暗色的,长且深的刀疤,是个足以致命的割喉伤,从他的左颈侧一刀利索地划到喉咙正中,好像挥刀的人不光是血管,甚至要把他整个头颅一起割下来。
他伸手拉开自己领口紧紧绑着的红色领带。窗外昏黄的路灯掩盖了乌云后的月光,穿过窗帘飞起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像极了那晚的篝火。
他也确实像一团正在燃烧着的不会灼伤人的火,当我将鼻尖埋在他赤裸的颈窝时,木质的温热香气又一次软软地包裹侵蚀紧绷的大脑。
在遇到他之前,我从不知道原来当皮肤接触在一起时不会只带来疼痛。
在一片昏暗中我湿漉漉地摊在床上,看着木质的天花板上从新式工厂流水线中雕刻出的装饰纹样,脑内渐渐陷入一片死寂,活像冻死在十月寒雨里的老鼠。
天花板上的雕花说密集也不密集,但是确实装饰满了整个光秃秃的天花板,空洞的眼看久了,这些花纹就开始在颗粒状的黑暗中慢慢蠕动起来,甚至让人感觉它们正像虫子一样缓缓向我压过来。
耳鸣声越来越响,渐渐让人觉得是什么人在我耳边低声咒骂。
我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敢一把抓住想要离开的他,翻身把人压在了身下,柔软的床铺发出沉重且不稳的声音,如同我的心跳。
他看上去只是被我突然抓住的瞬间稍微惊讶了一下,等被摁倒后只是歪着头一脸平静地等我接下来的动作。
没有拔枪,这是个好兆头。
大概是我的语气凶了一点,他看看我,又挑衅般地拿起那个小玻璃瓶仔细看了看,在我准备着如果他敢打开瓶盖就立刻做出反应时,他又把那个小瓶子放了回去。
我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来反击我刚才的问题,随便什么,关于这个褐色的玻璃瓶与里面的白色粉末,关于我与乔治,关于今天发生的事,无论哪个都足以让我陷入和他一样的沉默中。
可是他没有,甚至都没有看向我,这又让我莫名的感到心慌。
我更加肯定心里的不少猜测已不再是猜测:“所以那次在酒馆遇到您的时候,其实是您……被他拒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这种沉默让我感到非常焦躁。
“您是因为他所以才找上我的,对吗?”我也起身坐在他的身侧继续追问,他黑色的瞳哪怕在一片昏暗中也清晰地倒映出我金发与眼睛。
我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他,说实话我感到心脏在愉悦跳动的同时也在逐渐下沉,自从见到他与那个高大的男人在一起后,我就再没好受过:“您不是应该和那个男的在一起吗?那个神枪手?”
“你说他?”他又说了一遍那个我完全不想记住的名字,然后向我摊开另一只手,“我本来想和他解释几句再来找你的,结果我们看到你被那个男……我是说你哥哥带走,之后我还被他狠狠骂了一顿。”
“他骂您了?”看上去他所说的这个神枪手在他们的帮派里地位不低。
空气被夜晚冰凉的温度凝结了片刻,直到我挣扎着半支起身体。
“您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我已经把门……”我侧过头看到了大开的阳台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托起了半掩着的窗帘,起伏之间如同幽灵的裙摆一般,“老天,您是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呃……”他习惯性地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故意拖着非常奇怪的话剧式长音再次开口,“她说话了。再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为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就像一个尘世的凡人,张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地驰过了天空一样。”
“你瞧,我让你做的事就是怎么简单,你不是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喜欢把什么东西毁掉吗?”
“只要你完成了,我想想……我或许可以答应你以后再也不来骚扰你,你喜欢和谁在一起就和谁鬼混在一起。”
“我就知道,理查德,你永远都会这么听话,听我的话。”
“怎么?做噩梦……你的嘴怎么了?”他用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唇角——被乔治打过的地方现在还有点红肿,“谁打的?今天白天那个人吗?”
“没什么,他是我哥。”我微微偏开湿漉漉的头,那个淤伤还在疼。
“我小时候也打过我妹妹——因为她不肯好好吃饭,但可从来没有打得那么重。”他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好像没有想和我确认的想法,“不过,如果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明明独居的情况下被什么人叫醒,应该更多地感到恐惧才对。
可实际上,那种意外的陌生安全感几乎要将我溺死。
当我睁开眼,看清把双臂分别支在我身侧的人是谁后,这种安全感变得更加柔软——至少让我紧绷的身体在瞬间放松下来。
那些身上雕着繁复花纹的虫子一点点缠上我的脖子,就像绞刑架上的带来无数死亡的活套,冷冰冰的逐渐缩紧,直到它们引起我的窒息,而我却无法挣扎,甚至连一点点气音都发不出。
“咱家最小的少爷脑子绝对有问题,他把好好的东西全给毁了,看着就让人瘆得慌,可他还全都跟宝贝似得收着,你知道吗?谁都不想进去打扫,都担心进去了就会被传染上疯病。”
混乱的画面扑面而来,冰冷的视线,恶意的声音,灰尘呛人的味道,马鞭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痛苦,与繁复的花纹交织融合在一起,像是一窝被挤碎的苍蝇。
“你和你妈一样,没用的婊子,只会给家族蒙羞。”
那些虫子离我越来越近,它们的脸扭曲着,好像是一片空白,又好像是所有人的脸。
“废物,瘸子,丑八怪,上帝一定是一对苍蝇拍死在你眼睛里了,那些虫子真是可怜。”
我用力搅着他的口腔,就好像要把他吞下去一样,磨蹭着他舌头柔软底侧的动作非常粗暴,唾液分泌混合,最后发出暧昧的水音顺着他的唇角溢出。
在发出了几次微弱绵软的鼻音没有得到回应后,他狠下心用力推开我,然后因为窒息而咳嗽了几声,他摸了摸被我咬破的唇角,舔去了混进溢出唾液里的血丝:“[qué pasa tigo(你怎么搞的)[/?疯了吗?”
“您明知道我忍了多久的。”我吻了吻他的锁骨,然后又咬了上去,他抵在我额头上的手没怎么用力,随着我的动作又一点点插进我的头发里,最后慢慢滑到我的侧脸。
我从没注意到过,因为他总是在那里紧紧系着一条红色的领带,而他不系着领带时,昏暗的光线又让我难以察觉这道过于骇人的伤口。
他曾经说过他的脑袋很值钱,我还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或许他远没有我认为的那样游刃有余。
我环着他的脖子与他接吻,他的手揉进我的金发里,指肚轻轻揉按着我的头皮带来一阵微弱的酥麻感。
“你真的很冷,小少爷。”一个吻结束后,他轻轻扣着我的左手放在自己唇边,清澈的声音被有些沙哑的气息包裹着,他在尝试让我的手稍微温暖一点。
在遇到他之前,我也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体温先天就比其他人低一点,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有些怕热而已。
“您说得对,我确实很无趣,罗密欧好不容易来到卧室,我却一直在和他聊其他男人。”我解开自己睡衣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抱歉,我希望您能原谅我,并还有兴致继续我们白天没有做完的事。”
我不想让他就这样离开,或许是我觉得以后再不可能像这样见面了。
因为我过于粗暴的动作,他的几缕黑色发丝有些凌乱地散在白色被褥上,他在黑与白之间笑着看向我,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一样。
于是我也决定不再追问他与那个同样是金发的男人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第二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短一些,但却让人感到更加难熬。
“好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他也同样轻描淡写地站起来,“本来我也只是过来确定你有没有事,而且你看上去也没有出卖我们,那我就回——”
是与不是,我不知道我更想听到哪个答案。
或许是这段沉默太过难熬,他开始无意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地拨弄着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棕色玻璃瓶,我不得不慌忙地握住他的手腕。
“如果我是您,我绝不会碰这个东西。”
“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金色的发丝被他揉成了各种可笑的形状,“他担心你会出卖我们,所以让我找不到你就别回去,还说我应该自……自爱一点?不能因为……因为不会‘怀孕’就和来、呃……来路不明乱七八糟的男人乱搞。”
“我?来路不明?乱七八糟?您确定这句话是在骂你,而不是让您转述给我的?”大概是因为陌生的单词太多,这句话他说的磕磕巴巴的,但这并不妨碍我被内容呛的哑然失笑,“……您把您的事告诉他了?”
“我的事?”他稍微歪过头,这一次他的英文变的非常生涩僵硬,尽管他努力让它们听上去很轻松,“如果你说的是我喜欢男人的事,那么是的,他知道……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是说——至少在我遇到你之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嘿,等等,这一幕罗密欧可还没进朱丽叶的卧室呢。”我轻轻推了推他。
大概是这个姿势有点累了,他用一只手支着头半侧倚在我身上,“我刚才敲了半天门你没有回应,所以就翻窗户进来了,朱丽叶。”
“打住打住,罗密欧朱丽叶这页已经翻过去了,不要提了。”我揉揉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真不知道是因为冷汗还是洗完澡后残留的水。
我最后几乎是逃回的旅店,洗过澡躺在床上时已经是晚上9点了。我没有开灯,乔治塞给我的东西就被胡乱扔在床头柜上。
一张薄薄的请柬和一些瓶在深色小玻璃瓶里的白色粉末,它们将会是把一个人送去地狱的门票与钥匙,它们也将把我送去地狱——也许还能途径绞刑架。
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这么惧怕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