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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猎物

     “不是教授拜托我的,就是贺真真,她请我介绍一个催眠高手给她,我觉得她可能一开始就想请我介绍你……是我自己不服气,想试一试,”苏至勤说到这里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结果三两下就败下阵了,我在这方面的天赋的确不如你。”

     “你不是天赋不如我……”蓝海星脸色有些苍白地道,因为你不是他的猎物。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苏至勤将手电筒放到一边,坐了下来。

     蓝海星抬起头,略一犹豫才开口道:“十年前,有关解离症,人格分裂的病历。”

     “解离症啊,这可不多见,以前在学校里倒是听教授说过咱们柳院长遇到过一例。”

     蓝海星抬起了头:“你说柳院长遇到过一例,教授有说过是什么样的吗?”

     “没有,教授对那个病历很感兴趣,但柳院长不肯把病人的信息透露给他。我倒是觉得院长这事做得对,人不是东西,再有研究价值,也要先遵循人性的基本原则,你说对吗?”

     蓝海星低头“嗯”了一声,她眼帘动了一下,突然放下手中的病历,把另一摞病历拖了过来。

     那摞病历包得特别仔细,每一本病历本上都有柳如松三个字圆润的签名。

     蓝海星快速地翻过去,突然间她的手一颤,身旁堆积如山的病历本便顷刻间都倒了下去。

     “怎么了?”正在翻阅病历本的苏至勤不禁抬头问道。

     蓝海星看着那份打开的病历,纸张已经变得微黄,炭黑的字迹也因为时间而淡化,但那个名字却清清楚楚地映入她的眼帘:连幼绿,因失语症入院治疗,病情特征描述为疑似身份识别障碍,多重人格。

     蓝海星的目光落到了旁边的照片上,上面的少女面目稚嫩,有些陌生,但那双在泛黄照片上对视着蓝海星的眼睛,却让她内心的答案恍然而出。

     她拿起病历本,扶着旁边的办公桌缓缓地站了起来,苏至勤在背后喊她,她都好像没听见。

     她只是拿着那份病历向前走着,尽管不知道去哪里,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在漫无边际的夜色当中。

     天地仍是那么空旷,尽管她找到了过去。

     很多、很多不解的细节忽然都明了了。

     为什么她明明记得关了门,但小雪还是跑到外面去了,为什么她总在一段时间里感到昏昏欲睡,并且忘记一些事情,为什么傅识总对她欲言又止,为什么他要派王小璐盯着她,防止她去305。

     因为那里曾是她的病房,因为在她的医师外表下,藏着一个病人。

     因为即使她长大了,改变了那么多,变成了蓝海星,变成了蓝医师,但她却仍然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那就是——她仍然是连幼绿。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傅识拉住她喘气道:“我刚才听护士说你回来了!都没事了吗?”

     蓝海星抬头看着他,他高高的眉骨下,眼神深邃,气质端正而方雅,尤其是他身上的白大褂衬着夜色,像是黑暗里最明亮的光。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蓝海星转过了头。

     “真没有提什么其他的事情?或者有关……白弈的?”

     “为什么你会认为同他有关?”

     傅识面带忧色地道:“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

     “没法跟我说,我还有一个名字。没法跟我说……我还叫连幼绿,对吗?”蓝海星打断了他的话。

     傅识的头猛然抬了起来,他涩然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蓝海星拿起手里的那份病历:“我们认识的时间……不是四年对吗?”

     傅识将手放到病历上,好像瞬间十几年的时光都在脑海里淌过,以至于他的语调都有些吃力:“十二年前,我还在榕城实习,有一天院长问我,是不是懂哑语……”

     “哑语?”

     “院长说,那个病人不愿意说话,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去教她哑语,用来交流沟通,那个人就是你……”傅识低头道,“也许确切地说,是另外一个你。”

     蓝海星说道:“十年前你教了我一遍哑语,十年后又教了一遍。”

     傅识苦笑道:“是这样,你来应聘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其实这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再为过去而困扰了。”

     蓝海星很平淡地道:“不,你从心底相信,那个我,凶狠的、会杀人的我,从来不曾真正消亡。”

     “她并不凶狠,只是不说话而已,所以我们都叫她胡桃妹。”

     蓝海星望着远方道:“即使这样,你也不相信她。”

     傅识眼眸微有些泛红地道:“那你有没有尝试过跟一个人格分裂的人恋爱?无论她多么喜欢你,那永远只是其中之一的她,也许只那么一瞬那,她就完全把你忘记了。”

     蓝海星转头看着他,很久才道:“所以你把那个喜欢你的她,也一起放弃了,对吗?”她转过身,向着停车场走去。

     傅识在背后问道:“那白弈呢?”他一字字地追问,“假如我是白弈,你会放弃得这么容易吗?”

     蓝海星转过头来问:“为什么你总是要提白弈?”

     “因为白弈……”傅识顿了顿才道,“就是你的应激源,你第一次人格转换就是因为接到了他的信。你从医院里逃了出去,发生了车祸。十年之后,当我以为你永远只是蓝海星了,你其他的人格却再一次活跃了,因为……他要回国了。你的内心里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你一直都在等待着他,是吗?”

     “也许……”蓝海星的眼神有些迷离,“因为他也没有放弃我,他回来找我了,不是吗?”

     “当然。”傅识的语调一向很低沉,可这一刻,他的语调有些尖锐:“一个可以被当作经典案例的活生生的病例,他是心理学的专家,怎么会放弃?海星,你真的就那么相信他吗?相信一个你十年未曾见过,一个与你有很深恩怨的男人?”

     蓝海星的脸色有些白,她反问:“傅识,你的内心深处有没有一刻只把我当过蓝海星,而不是个经典案例呢?”

     傅识道:“无论你相不相信,我曾经只记得你是蓝海星。”

     可他依然放弃了她,虽然他曾像道明亮的光照亮了她的黑暗,虽然他曾经说过会保护她,然而他终是放弃了。

     人的念头有时只是那么一瞬,但延伸出去的却是两条完全不同的命运线,因此假如并非不存在。

     只是傅识从来没有真正地相信过那一瞬的念头,他一直以为自己踏上了一条不同的命运线,然而他只是沿着自己既定的命运线,眺望着另一条命运线而已,所以当拐角处显现的时候,它们便会分道扬镳,再也不见。

     因此蓝海星没有回答信或者不信,只是转身离去。

     她走进停车场,打开自己的车门,车子刚启动,油箱警示信号就响了,她将车子开到附近的加油站。

     油箱加满后,工作人员随手给她递过来一张发票,蓝海星将发票塞进了自己包的外侧口袋。

     塞进去的刹那,她又低下头把外侧口袋里的票据都掏了出来。

     很快她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十二月二十五日那个晚上,另一个自己将车开回榕城,在途中加油的凭据。

     蓝海星将所有的东西统统又塞回口袋里,开车离开了加油站。

     她将油门踩到了底,风从玻璃窗的罅隙里吹起她的长发,路灯散发着一圈圈的光晕,如同离奇的梦境,可是她却无处醒来。

     车子飞速地前进着,就如同那个她也曾沿着高速公路开车飞驰,两个影子相互交替着在她的眼前晃动。

     直到蓝海星在江边猛地踩住了刹车,她坐在车上微微地喘息着。

     良久,她才打开门走出车外,看着波浪涌动的江面。

     假如她是连幼绿,那她就是十二年前清水镇系列杀人案里唯一存活下来的受害者,她的人格分裂是因为杀了人吗?

     “她”是怎么知道zr的杀人名单上有范力跟宋立诚的?

     还是说……她自己就是zr?

     冰冷的江风从口中灌了进去,整个肺腑都冷得打结,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自己的胳膊,但思绪却像是高速运转着的列车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么白弈呢,他断腿是因为她吗,他的妈妈沈碧瑶的死也是因为她吗?

     所以他的心里……一直都记恨着她吗?

     蓝海星脑海里闪过无数白弈的画面,他如同鸦羽似的眉,他澄净的眸子,他说“因为我喜欢你啊蓝医师”,还有他在夜色下的亲吻——“新年快乐,蓝医师。”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纷乱得像一个迷宫,蓝海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抬起头依旧茫然。

     江边的天空泛出了铅灰色,所有目所能及的地方都在一层层地褪去夜幕,汽笛声荡过江面,蹑足的薄雾悄然而来又悄然离去,城市露出了峥嵘的一角,它逐渐醒来,它回望着每一个凝视它的目光,但却从来不给答案。

     蓝海星看着江边的太阳升起,重新启动车子向着清水镇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