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档多年,金薇自然悉知她的为人,同她相视一笑。
风声掠耳,林漫大致记得路线,基本没怎么听车内不断提醒着的导航声。距离上次去南山寺没过多久,在这期间却发生了太多,让她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夜深人乏,陆斯回时刻留意着路况,处境不容缓和,他们把所有都赌在了自己的判断上。
你还别说,这祥林嫂我今天就当定了。金薇敲响了手中的笔。
台长那边儿你计划怎么着,那可是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主。罗拉说着翻转着自己的手心手背,指不定待会儿就直奔10楼,又把咱俩骂个狗血淋头。
他要是真来,早就来了。金薇压低嗓门,不然斯回为什么非要兵行险招,出现在镜头前?
还敢买抵制【新闻追踪】的热搜,砸场子砸到我头上来了。她说着拿出一摞家暴案件的稿子递给轻鹤,这是二三组整理的,钟老看过后,分析了每一桩家暴事件,并写了稿。
叶轻鹤一一浏览,戴着耳麦道,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是这个意思。金薇点点头,又拍了拍手对整个楼层的同事道,从现在开始每隔半小时就报一则家暴的案件,并@郑欲森,让他们二台做出回应,你们全力配合叶主播。
记得投珠或留言,感激不尽,下章待续。
第四个人是谁?
所有人都在经历着,此生最为漫长的一秒钟。
白橙像撕扯下了那根封嘴的,已发烂的线,开口道,城建局局长,金文海之子。
为什么?哪里错了?
因为从一开始就错了。白橙失焦的眼神重新聚集,抬眸与陆斯回对视,因为一切都是假象。
案发当时,在场的人根本不是三个。白橙越说越快,是四个。
还要继续吗?林漫的大拇指压在她的手掌心,请你放过你自己,好吗?
请你告诉我们,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吗?林漫极尽诚恳。
火伞高张,白橙却冷汗直流,头胀到她意识昏沉。
冲破拦堵的镜头,斯回打开车门,与林漫速即上车,车门闭响总算将纷乱阻隔,斯回坚定的声音传来,我是。
望着她的侧颜,他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欣赏,话语间带着自豪,林漫,你知道你特酷么。
当然知道了。林漫嘴角微勾,启动了车,提速甩开了记者,正式上路,你女朋友且帅着呢。
凭着直觉,林漫走近白橙,递给她纸巾,拉她起来向寺庙走去,对她道,我同你一起祈福。
于佛前,叩首跪拜,忏悔祈求,香火的味道舒缓着抽噎不停的白橙,寻个自我欺骗的安心,大概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从寺庙里出来,三人静待了许久,久到太阳变得毒辣,久到他们不知道各自在等待着什么。
18岁、20岁、21岁。陆斯回说出口的话语颤抖钝涩,你们本应该...本应该在大学的校园里度过最美好的四年。
你们本应该,你跟阿莱本应该做永远的朋友...假设痛苦又残忍,陆斯回无法再做一句假设。
寥寥数语,白橙已能想象到他所说的场景,这也是她无数次假想过的画面,她手撑膝盖,身体好似在放声痛哭中紧压对折,我向神灵...每日每日...祈祷...祈祷阿莱会醒来...
可待她转眼将视线落于白橙身上时,不以礼貌修饰,直白地说,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恐怖之情。
白橙整个人柴毁骨立,稀薄的头发是营养缺失的枯燥,发黄打结,无光的瞳孔深陷于棕黄的眼窝,紧闭的嘴缝好若伤口处一条忘记拆了的线,黝黑溃烂。
更让人骇心动目的是,她两支手腕处那深深浅浅叠加的割伤。
陆斯回虽表面站定,但心里同她一样,目不转视地盯着上山的人。
猛然间,陆斯回看到上山的人群间,有一个女生蓦地背身而返,他顷刻间意识到了问题,陡然提声喊出了她的名字,不假思索地追身阻拦,白橙!
那个背身的女生先是后背一僵硬,而后撒腿就跑,逃跑中撞倒了与她迎面相对的一位中年女子,落后于狂奔着两人的林漫赶忙对其搀扶。
一定要出现...一定要出现。林漫在心里呢喃着,仔细观察每个进寺人的样貌。
5:30分,不是白橙,不是她。
5:47分,也不是,还不是。
一种说不清的悲壮感压裹着她向前的每一步,她脑子里甚至冒出了要死一起死这样矫揉荒唐的句子。
这是因为,当亲眼目睹,真有一个人捧着一颗被千锤百炼过后的真心,屹立于那撕咬横行,成伍的蛮兽之中时,你怎会不被其具备的气魄与胆量所动容,又怎会坐视不管?
聚拢的人群中,陆斯回的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他诧异地回头,下意识地挣脱,林漫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一刻都不肯松开。
车行了一路,天际逐渐淡白,黎明似乎即将破晓,在暗夜褪色的最后片刻,林漫与陆斯回抵达到了城市边缘,南山脚下。
潮气擦肩而过,沿阶攀爬,这个过程中两人无言无思,但或许是被明确的目标驱使着,此刻他们好像有用不尽的体力。
祈福树上随风而摇的铃铛毫不吝啬地奏出荡漾的清音,迎接将至的朝阳。陆斯回与林漫刚刚走到南山寺前,便看到陆续有人登山进寺,求福祈祷。
把生米煮成熟饭,就是吃定了台长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呗。罗拉向她靠近。
是啊,采访林白露前,斯回对我说过,敢于豁得出去性命的,大有人在,但能豁得出去自身利益的人,极少,看来果真如此。形势越严峻,金薇越好斗,不管是谁,想要在新闻界一手遮天,无异于痴人说梦。
相比起来,罗拉可没金薇乐观,但别看她张口谈钱闭口也是钱,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耸了耸肩,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巢覆卵破,偶尔热血点儿,我这把身子骨还能经得住。
观众忘性大,我们就得让他们记起来。
收到!同事纷纷行动。
在旁的罗拉统计着数据,抬眼道,你这是要当祥林嫂啊。
说着,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是金薇发在微信群里@他俩的:放手去查,这场翻身仗必须打赢。
金薇的消息下面,还有台里同事对陆斯回的声援,相处几个月,陆斯回的为人有目共睹,大家自发地收集当年案件的各种信息。
四台十层灯火通明,全员返回台里加班,金薇将手机扔向桌面,面向轻鹤,这帮台欺软怕硬还真是一把好手,郑欲森家暴才有几家台报道?报了几条?
金乾。
这章大晚上写得我有点儿紧张。
真服了我自己了,假如写7000字,我第一天的进度:15个字,第二天的进度:6个字...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没有感觉。
陆斯回瞬感五雷轰顶,震悚不堪,你、阿莱、盛天豪。
还有谁?他浑身有着一种踩空了的坠楼感。
就在嘴边呼之欲出的回答,让林漫汗毛竖立,头皮发麻,压紧了白橙的手。
错了。她嘴唇翁动,勉强吐出两字。
什么错了?陆斯回快速上前,脚下沙砾摩擦,发出催促的响音。
一切都错了。
白橙。林漫打破僵持的语调尽量平和。
我知道说出真相要付出代价。她蹲在了白橙的正前方,但我也知道,你已经尝尽了谎言的摧残,自责的吞噬。
你所承受的这份代价,还不够吗?还不重吗?
神不会救我们!陆斯回乍然打断她呜咽的声音大到在山间回响,林漫的身体都本能地向上一跳。
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陆斯回说过,他不信神明,现在,他依旧不信。
痛哭着的白橙情绪愈加不稳定,林漫伸手将斯回推后了几步,让他稍作远离。
你不到22岁。这是陆斯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清楚记得阿莱告诉过自己白橙的生日日期。
陆斯回的嗓音里有道不尽的辛酸与痛心,阿莱也只有21岁。
一瞬间,白橙瘦骨嶙峋的肩膀抽抖着,她的锁骨与脖颈在扯拽,空气噎住了她的喉头,浊泪无声地滚滚淌落。
陆斯回奔跑的爆发力惊人,林漫才将那被撞倒于地的女人扶起来,再抬头看时,他已经把人严严实实地拦下。
只是望着白橙的陆斯回,眼神里蕴起了下意识的不可思议。
吃一堑长一智,怕斯回再被倒打一耙,林漫飞快赶了过去,让他与白橙保持距离。
6:01分,会来吗?会出现吗?
6:16分,天已透亮,拜托你快出现。
6:21分,6:32分、33分、34分.......一分一秒都让林漫难熬,她蹲下站起,原地打转,无计可施,唯有等这一条路。
目光撞击的那一刻,他们想,就这般吧,陷入漩涡就陷入漩涡,坠入泥潭就坠入泥潭。
怕么?人潮中,斯回反客为主,与她十指相扣,在她身前开路。
没什么好怕的,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林漫跟着他,与他掌心相贴,她的音量很小,但烦嚣的杂声却压不过她的声音,希望你也是如此,因为我就在你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