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時候逗逗那個嗜糖如命的男人,是想要糖?還是想要她?
走出百貨公司的大門,心裡想的全是他們見面時的情形,以至於當她看到街對面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人時,她的第一反應竟是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覺。
「子珩?」她木訥地站在原地出神望著,下一秒才覺出真實來。
上回來上海,對這個城市幾乎就是匆匆一瞥,今日她坐在車里,扒在車窗上,依舊像是走馬觀花一般看著這個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城市。
一輛輛汽車從她眼前經過,裡頭坐著的皆是打扮入時的紳士名媛,讓她不禁想起從前喬景禹帶她參加各種宴會的情景。
從前她不愛參與各種社交,對於一些交誼舞也跳的不好,自從懷孕後,每日閒著無聊,便讓董則卿請來一位美國的舞蹈老師,一面跟著學習英語,一面學習了不少新鮮的舞步。
「帶回去。既然戰爭勝利了,我們也沒什麼理由留在異國他鄉。」季沅汐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如果他真的要假戲真做,孩子我會自己帶大。」
「哎,瞎想些什麼!指不定他有什麼重要的事需要處理。」董則卿拍了拍她的肩,點頭道:「這樣也好,跟著我們回去,一路上也有個照應,不然你一個人留在這兒,我也是不放心。」
於是她懷揣著不安的心緒,帶著兩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在海上飄飄蕩蕩了一個月,終於回到了闊別一年多的祖國。
前些時候,顧紹開來了封電報,要顧潤開帶著顧燁趕緊回國。戰爭總是讓人對親人的思念變得愈發深重,哪怕是顧紹開這樣的鐵骨漢子,也難免會有柔情的一面。
董則卿也是一樣,國內剛經歷過戰爭,他在中國的眾多生意還等著他回去親自料理,
就連好幾年都沒回國的鄭翌展,此番也要回國看看。鄭叔和王嬸如果知道了,大概是要笑的合不攏嘴了。
心疼汐兒!!!我需要大力虐三爺!!!啊啊啊!!!
董則卿走進嬰兒房,看到她一手抱著一個孩子,盯著桌上那罐沾了污漬的糖,覺得有些不對勁。
「小傢伙們睡了,把他們放床上吧?」董則卿輕聲說道,便想幫她抱過一個孩子。
她搖搖頭,想到剛才街上的情形,這才明白什麼叫做「自作多情」。
戰爭勝利了,他卻始終不敢面對這樣的傷痛。他也對自己說,會好的會好的,但每每想到汐兒那沁人心扉的笑聲,他就忍不住地自暴自棄。
直至有一天,清婉得知他患了耳疾的消息,從上海找來。對他說自己認識一名德國來的耳科專家,有很大的希望可以讓他康復,喬景禹這才振作一點。
從德國來的鮑爾先生,是德國最有名的耳科專家,這次來中國,原本也只是在上海做短暫的停留,儘管上海各大醫院都在極力爭取,鮑爾醫生也並不輕易替人診病。
喬景禹點頭,隨她上了汽車。
「三爺,一會兒您只要配合檢查,別的事我來安排就好。」清婉用筆在紙上寫道。
喬景禹接過筆,寫了「謝謝」。
「子珩!我回來了!」
「你看看我!爺!看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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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的雙手輕輕搖著你……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爸爸的手臂永遠保護你……」
「子珩!」她大聲喚著,想要穿過車流,那人卻沒往她這看一眼。
車流因為她的突然闖入,都在鳴笛示警,她急得幾乎都要哭出來。
「子珩!」
挺著個肚子習舞,總是很累的,但她總想日後能給三爺一個驚喜,如此便也不覺得辛苦。如今,她已經能跳好不少的舞步,在美國養胎的日子總算也没有荒廢,要是見了他,應該會想要炫耀一番吧!
嘴裡不經意間就哼起了那些舞曲,想著如果重逢,當他看到他們那對健康可愛的龍鳳胎寶寶時,會有怎樣出乎意料的驚喜之感,她頓時就覺得有趣。
臉上帶著笑意,她在百貨公司下了車,琳琅滿目的商品應接不暇,一點兒也不比美國的差。挑嬰兒用品的時候,發現了一邊的貨櫃中,陳列了許多用玻璃小罐盛著的糖果,五顏六色的,很是誘人。她讓櫃員幫忙取了一罐出來,付了錢,滿心歡喜收著。
輪船在上海靠岸,同行的幾人一到達上海便買了當天的火車票回南京。但考慮到兩個孩子,季沅汐和董則卿不得不在上海多停留兩天。
董則卿在上海也有幾處房產,他挑了一處周邊環境較為安謐的房子安頓下來。吃過晚飯,董則卿還有些事要處理,便差了司機帶季沅汐在上海隨處逛逛,順帶買一些孩子所需的各種用品。
臨出門前,季沅汐囑咐了妮子幾句,才放心地離開孩子身邊。
一時間,大伙兒全都在準備著回國的事情,惹得季沅汐也坐不住了。可喬景禹卻一直沒有動靜,董則卿也曾讓人去查探他的消息,但收到的回復基本和報上所說的沒什麼出入。
「我必須要回國。」季沅汐對董則卿說。
「孩子呢?」董則卿一早就知道她一定會按捺不住,但顧忌到兩個孩子,她才一直沒能做出決定。
本就離了婚的兩個人,她好像也不該去干預他的新生活。還好他讓她誤解了一年多,否則她都沒有勇氣生下那兩個孩子。
她最後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罐糖,對董則卿說:「回南京吧,我和孩子都需要從頭開始。」
ps:
但作為中國通的鮑爾夫人,自從有緣聽過一次清婉的戲,便愈發成癮。後來索性邀了清婉來家中教她唱戲,兩人也算有了中國式的師徒情分。
當清婉得知喬景禹的病情後,立即就與鮑爾先生說明瞭情況,希望他可以出手相幫。礙於清婉的面子,鮑爾很快就答應了她的請求。
喬景禹今日來上海,就是要先去拜訪這位有名的耳科專家,他想盡快定下手術的時間,他想盡快康復,盡快聽到她的聲音……
剛才那種莫名的心痛又湧了上來,他微微皺眉,覺得自己可能是太過緊張了。
那天日軍的突襲,一枚炸彈從他身邊擦過,傷了他的耳鼓。自那刻起,他的耳朵就再聽不到任何外物的聲響,也因此經常莫名的緊張。
南京的醫院對這方面研究尚淺,並沒有人敢輕易在他的耳朵里動刀。耳疾日復一日地在折磨著他,原本話就不多的人,變得更加寡言冷漠。
無論多大聲的叫嚷,他都始終沒有回應。
喬景禹站在街邊,只覺得心裡有些震顫,他捂了捂胸口,長出一口氣。
「三爺,咱們走吧!」清婉從一家糕點店裡出來,對他比了比手勢。
兩個小傢伙伴著母親輕柔的歌聲漸漸入睡。歌里的寶貝,有爸爸的保護。可她的寶貝,從出生就沒見過他們的爸爸。
三個月前,抗戰就已經取得了勝利,她在報上,也看到了他的消息,又升了軍銜,功勳也是記了一長串。卻唯獨不見他給這裡送個消息。
他不主動聯繫,她也沈住氣,不把孩子的事告訴他,兩個人分隔萬里,竟然好像在暗暗較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