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於吾等,必重於生命。
往後餘生,弟自珍重!
——兄志文頓首」
見信如晤。
自與弟婚禮上一別,已有月余。此時弟若見信,恐志文已遇不測。然事已至此,志文無悔於心。
唯有一事托於珩。
喬景禹抬起夾著香煙的手點了點沙發,示意她坐下。
「如何?志文有消息了嗎?」
沈佑君沒有照他的意思坐下,而是緊走兩步到了他的身邊。
她對著鏡子,冷笑了一聲。
ps:
孟德的小公主:好端端的,穿什麼綠色?這下醋罈子要翻啦!快逃呀!
「也好,這般情形,自己也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喬景禹長吁一口氣,心裡暗自嘀咕。
公館眾下人見喬景禹回來,還帶了位標緻的小姐回來,不由地都往樓上看了一眼。復又裝作沒事的樣子,都上前與喬景禹問安,端茶遞水,各司其職。
「這位是沈小姐,這些日子會住在這裡,把樓上挨著我書房的那間客臥收拾出來,一應用度不得怠慢。」
一身豆綠連衣裙,讓她看起來愈發白淨水靈,雙眸剪水,一如初見。
只因前些日子的短暫溫存,更讓他在這十日里,每日都經歷好幾遍抓心撓肝的想念,夜晚尤甚。
此時看到這水蔥似的人兒就近在咫尺,卻不可得,心裡便似螞蟻爬過般,酥酥癢癢,異常煩躁。
綠色的裙子襯得她肌膚似雪,兩頰微紅隱隱透著少女含羞的心事。
一頭如絲緞般的墨發在她靈巧的玉手下,三兩下便被束成一股長辮,發尾用墨綠色的絲絨發帶系著,宛若一隻駐足在她發辮上的墨綠蝴蝶。
正欲開門出去,突然想起床上還未打完的圍巾。復又轉身回去,迅速地將散落在床上的物什塞回床頭櫃上的抽屜里。這才放心地出了臥房門。
季沅汐側身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了這短短的半截圍巾。
這黑色看著真是像極了喬景禹墨色的眼眸,卻比他冷清的眼神里要多出許多溫暖。然則,他面皮生的白淨,只有這黑色既穩重又能襯他。
季沅汐嘴角噙笑,輕撫著手裡的黑色圍巾,彷彿眼前就是他已經戴上的樣子。
穗兒咯咯笑著,拿著這黑毛線不懷好意的在季沅汐眼前晃了晃。
季沅汐紅著臉奪過她手裡的毛線道:「我不過是覺得他總讓人給我送書,我也沒什麼好送他的,心裡有些過意不去罷了。」
「小姐,您這主意真是極好的。咱姑爺啊……什麼也不缺,小姐現下就開始打,等到了秋天啊,姑爺就能日日將圍巾戴著,如此一來便也能日日想著小姐了。」
這是他在西點軍校的學長崔志文來的信。只一頁紙,卻看得喬景禹眉頭深鎖,他將信緊緊捏在手裡,指尖都已泛白。
「去把沈小姐叫過來。」
喬景禹將信放到書桌上,又點燃一支香煙,走到窗邊。
季沅汐說著,便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來。她邊給穗兒念,邊指著圖讓穗兒看。
「小姐,那待會兒咱們上街挑點毛線,再買兩副毛線針。」穗兒聽著聽著,也對這打毛衣起了點興致。
主僕二人興致匆匆地從南京百貨大樓里淘到了她們所需的東西回到了公館。
三姨太太過世得早,沒有了生母教導,即便有著陳媽的看顧,自家小姐在這方面也是疏於教導的。
何況每每陳媽想要教授,季沅汐總是找各種藉口開溜,氣的陳媽差點打她的手板,卻又心疼,最後也只能無疾而終。
這十幾年來,她哪兒見過小姐拿起過針線?
喬景禹若有所思地拍了拍沈佑君的肩膀。此刻惟有及時撤離北平,才能讓她暫時脫離危險。
南京喬公館裡,季沅汐躺在溫暖的錦被里,透過指尖的縫隙,眯著眼窺探著這傾瀉進來的陽光。纖細的手指,在明晃晃的陽光下越顯皙白透明。
喬景禹已離開十日。在這短短十日里,季沅汐偶爾拾弄花草,偶爾還會收到「三言書局」派人送來的新書,想必一定是喬景禹的主意。
喬景禹見她如此,也不知該如何勸慰。
他與崔志文在西點軍校時,有著過命的交情。崔志文是他上一屆的學長,在一次實戰演練中,崔志文替喬景禹挨過一槍。
若沒有當初崔志文的挺身而出,恐怕早已沒有如今的喬景禹。索性那一槍沒有要了崔志文的命,卻也在日後成為舊疾,時不時折磨一下他。
「你冷靜一些。」
喬景禹看著癱倒在沙發上的人,也有些不忍心,聲音不由的壓低了幾分。
「你叫我如何冷靜?他一定是走投無路了,才會這樣著急的為我安排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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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景禹嘴裡叼著煙,站在他位於北平的小公寓里。
他一手撐著窗沿,看著窗外紛揚的柳絮在北平的大街小巷里四處飄蕩,煙已快燃到了嘴邊,留著半截煙灰,將落不落。
沈佑君的眼前模糊一片,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重心般跌靠在了身後的牆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封信。
「佑君!」
喬景禹上前一步,將沈佑君的胳膊托住,把人一步步挪到沙發里。
佑君於我,是同志更是愛人。志文在時,未能予她幸福。志文將去,亦不能護她周全。縱下黃泉,余亦有不安。
望珩念往日情誼,助佑君此番化險為夷,志文感激不盡。
若劫後佑君仍堅持初心,珩亦不必阻攔。
喬景禹走到書桌旁,拿起了那封信,遞給沈佑君。
沈佑君有些顫抖地打開信。
「子珩吾弟,
何進: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啊!我得趕緊撤!
穗兒:一個也別想跑!
香煙升騰起的煙霧,混著飄揚的柳絮,讓人思緒更加紛亂,喬景禹眼裡發澀,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支煙未抽完,沈佑君便已踏進房門。
沈佑君面色蒼白,齊耳短髮,清瘦的身形,讓身上的淡青色旗袍都顯得寬松不少。這些時日的躲藏和焦急的等待,都讓她此刻憔悴不已。
喬景禹清冷的聲音,讓人心生敬畏,眾人皆低頭應是。惟有穗兒緊咬著雙唇,用眼角風惡狠狠地瞪了沈佑君一眼,才隨眾人一起退下。
季沅汐光著腳回到臥房,並沒有忙著找鞋穿上,而是神情恍然地坐到了梳妝台前。
「還是把情人帶回來了……」
正欲開口,目光便落在她光著的一雙白嫩小腳上。
喬景禹略微一愣。
季沅汐這才想起自己還光著腳,也沒想過先和來人打招呼,便徑自轉身回了屋。
剛走到樓梯處,便發現自己怎的如此大意,光著腳就跑了出來。正想再次回屋,便看到一個女人輓著喬景禹的胳膊走進了喬公館的大門。
季沅汐愣在了原地,心口微痛,不知所措。
喬景禹抬眼便看到了站在樓上發怔的季沅汐。
正沈浸在幻想中的季沅汐,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汽車聲。
她掀開被子,光著白嫩的小腳三兩步跑到了窗邊。只見喬景禹的車子正駛入大門。
她眼角帶笑,貝齒輕咬著下唇,忙不迭地跑到衣櫃前找到那件昨日新買的豆綠長袖連衣裙。
穗兒說著便拿著針和毛線開始起了頭。
就這樣,季沅汐每晚吃罷晚飯,便上樓窩在床上,打起了毛線。
因她這方面著實沒什麼天分,總是會漏掉幾針或是多了幾針,便又拆拆織織的。六天下來,大概也就織了兩個手掌的長度。
「咦,小姐,為什麼要挑個黑色的毛線?」穗兒拿起這烏黑的羊毛線端詳著。
「哦,給喬景禹的。」季沅汐若無其事的翻著手裡的。
「原來如此,我說我家從不拿針線的小姐,怎會突然興起想著打起毛衣來?」
不過轉念一想,這打毛衣是個近兩年才興起的時髦玩意,也許小姐也就是一時興起。
「小姐,您讓我教您繡繡花還行,打毛衣這種新鮮玩意兒,我恐怕也不在行呢。」
「你看看,我這兒有本,有圖有文,以你的刺繡功底,加上我的理解能力,定能學會。咱們就從最簡單的學起,就……就打條圍巾好了。」
因而,每每收到新書,季沅汐心裡便會泛起一絲甜意。想著喬景禹對她如此體貼,自己也想送他點什麼來略表心意。
於是,在喬景禹離開的第四天里,當她支支吾吾地對穗兒說自己想學打毛衣時,穗兒差點沒把下巴給驚掉了。
自家小姐,從小就愛各種稀奇古怪的書,但對於女紅,可謂是一竅不通。
儘管喬景禹現下仍然不明白,被他們奉為神邸一般的「革命」,為什麼值得他們用生命來守護。
但心裡對他總是虧欠的,如今他深陷困境,無論他提何種要求,喬景禹都是毫無二話的。
「先同我回南京吧。志文兄的消息我會讓人繼續打探。若有線索,拼盡全力我也會救他出來!」
豆大的淚珠從沈佑君慘白的臉上簌簌落下,眼底里盡是藏不住的哀傷和懊惱。
她在南京的醫院裡呆了整整七日,若不是自己不慎受傷,她的任務失敗,也不至於連累崔志文去替自己傳遞信息,他現下也不會陷入絕境。
越是這般想著,她的心裡就如同有千萬只毒蟲在不斷啃噬,叫她痛心疾首,近乎窒息。
「三爺,這是崔先生托人帶來的信。」何進走到他跟前,雙手遞上一封信。
喬景禹將嘴裡的香煙撳滅到窗邊的煙灰缸中,隨即接過了何進手中的信。
撕開信封,取出信箋,熟悉的字跡便展現在他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