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时间紧迫,兰斯洛特没有再多做铺垫,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王后陛下,可还记得日前外出时,您曾迈入溪石路的金莺护甲行,在那家店铺中购买过一套皮质护甲?
洛兰妮雅自然记得那套价格不菲、但绝对物有所值的帅气皮甲,她可是把它当成实现自己独行侠梦的第一件套装来好好保管的。
洛兰妮雅还未反应过来,凯就率先皱起眉头看向了她身后的两名侍女。
很重要的事?那或许得麻烦两位女士去隔壁的房间稍候片刻了放心,邻间也已点起了壁炉,两位可以自由地坐下享受一小段安静的午后时光。
兰斯洛特也同样将视线分给了那两个年轻姑娘一小会,而后忽地说道:请等等,这边这位是莉莉安娜小姐对吧,我要说的事或许与你也有点关系,还请与陛下一同倾听此事。
并非是因为这身黑甲缺乏实用性,相反,战场上的兰斯洛特常穿的那套银蓝色铠甲才是徒有外表的金属架子,单纯好看,却未曾加持任何辅助战斗的附魔效果不常用的理由,仅仅只是一般的战役中没必要用上它罢了。
换句话说,穿上这身战铠的兰斯洛特才真正成为了这个王国的最强之剑,以骑士中的骑士之名立于无败的顶点。
最近数年来,他以这般姿态参与的战役几乎屈指可数;而今日他既选择以漆黑的告死骑士形象现身,本就是一个近乎明示的讯号。
兰斯洛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了似有些走神的金发少女。
在观察到某样佩于女式外套内层的银饰后,兰斯洛特无声地收回了看向房间一隅的隐晦视线,心中不由泛起一股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甜蜜感。
他微笑起来,身着狰狞战铠的骑士便瞬间化为庄重衣着了正装的贵公子,风度翩翩得仿佛就要牵过柔荑引她起舞。
不,我不过是妄自臆测了一回您的心思,毕竟于我而言,今日能得以实现见您一面的奢求,就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所以情不自禁以自己的情绪代入了您
深夜猝死,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面部表情再加上我邀请了一位星象学者出手帮忙,以回溯法术尝试复原当时死者在家中浴室发生意外的情景,却遭到了现场残留的神秘要素干扰但事情到这一步其实也不必再做论证了这场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伪装成意外的幻觉杀人,令被害者在噩梦中被折磨着死去。兰斯洛特微勾嘴角,扬起了一个有些冰冷的微笑,熟悉吗,凯卿,看来作案者还是我们的老熟人。
噩梦他以往的目标可都有点来头,不是大贵族就是王国重臣的,怎么突然有闲心去暗杀一个小小的商行主人了?还是说死掉的这个商人其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藏身份?凯嘶地吸了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头疼,而且,他沉寂有段时间了吧估计有个五六年?我都快以为这家伙金盆洗手了呢。
噩梦?
在看向她时,骑士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这肉眼可见的变化看得凯心里直犯嘀咕。
兰斯洛特沉吟了一小会,又重新转向了身侧的同袍骑士。
事实上,只要见到过那商人的尸体,凯卿想必也能猜出他是死于何人之手的。
兰斯洛特很是耐心地解释完其中缘由后,这才隐晦指出了对方的跑题,语气略有些不赞同。
凯本想打趣他一句,怎么我们的骑士之花兰斯洛特阁下竟然就这样一笔带过某位可怜妇人的坎坷命运,而不是借此机会讲述一番自己是如何安抚那颗女性心灵的经历。
可眼下的确不是什么开玩笑的好场合,一旁听得满脸认真的小王后正眨着眼睛望向自己这边,他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于是只得干笑一声,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原本的故事到这里或许就该走向结束了。
治安官本就只是为了安抚人心才破例建立的案件档案,直到一个极其偶然的巧合,王国最为知名的骑士在无数份的资料中见到了极其熟悉的字眼,真相才终于逐渐显露出藏于水底的冰山一角。
等等,这位女士为什么可以确信自己丈夫的死因别有蹊跷?按理说,死者是一位商会属下的商行主人,生前的财富肯定不少,就算作为遗产只分给那位女士一部分,至少也能保证她十数年的衣食无忧。这样一来,死因无论是被谋杀还是意外,其实没多少区别不是么。
洛兰妮雅点头,在骑士又一次请求示意下,便从空间道具中拿出那套被整齐堆叠的皮质护甲放到了面前的案桌上。
这件物品本身并没有问题。兰斯洛特细细看了一眼就知桌上的套件正是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但那位做主决定将它出售予您的商人,也就是您当日见过的护甲行店主,他被妻子发现猝死于家中的浴池内就在完成这桩交易的三天后。
猝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卿应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还特意将它说给陛下听了。凯敏锐地觉察到问题所在,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等等,听说卿近日在追查一桩凶杀案,说的不会就是现在提到的这事吧?
<h1>第94章 噩梦</h1>
那是一身漆黑无光的甲胄。
腰侧向下、肩部向外均生长着类似的尖锐甲片,胸口处的金属纹路层叠出骨骼般的质感,整体都呈现着獠牙般的狰狞,但其背侧延伸出的设计却略微缓和了它快要直刺面门的危险感,两片鸦羽似的披风长长垂下,正如同战场上的告死使者静止着收拢羽翼时的优美姿态。
但现在他为什么要突然问起这事?
难道那套皮甲有什么问题吗?她不由问道。
与其说是皮甲的问题兰斯洛特有些苦涩地笑着摇头,转而又问她,您现在有携带着它吗?
浅咖头发的小小侍女没想到眼前的骑士大人竟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顿时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回答都不怎么利索,磕巴着同意了之后还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很快,这间以金、红二色为主调的会客房间内就只剩下了两位年轻女孩和两名圆桌骑士。
邀请少女在深栗色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后,小侍女自觉站到了洛兰妮雅身侧,而凯与兰斯洛特二人则分别于长沙发的两侧坐下,正好也避免了与她对座或距离过近的情况。
为了岔开话题,凯也算是费尽心思,对面的兰斯洛特自然也听出了他话中藏着的含义,稍稍敛住面对少女时的笑意,颔首言道:王的意思是,速战速决。我只是遵从诏令的指示罢了。
简单几句带过只有二人听得懂的战事安排后,兰斯洛特面露严肃地转向了洛兰妮雅,低沉而磁性的嗓音中也再无半点笑意。
陛下,我此次前来正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要向您禀告及提醒的。
即便穿着一身沉重的甲胄,兰斯洛特向她行骑士礼的仪态依旧完美,优雅得如同礼仪标准中走出的范本。
一旁的凯微妙地产生了种被无视的感觉,索性轻咳两声,打断了这对旁若无人寒暄起来的男女:兰斯洛特卿会选择这身盔甲穿上,还真是少见的情况啊。
眼前的男人之所以被称为湖之骑士,而非什么黑鸦骑士、黑羽骑士,自然有他不怎么使用这套漆黑战装的缘故。
洛兰妮雅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迷,回头一看自家站得笔直、但表情呆滞的小侍女,她忽然又安心了下来。
太好了,她不是唯一一个听不懂的。
不,沃尔特先生只是一名普通的商人,普通地经营着商会交给他管理的店铺唯一不普通的是当初前往金莺护甲行定做那套护具的客人,而可怜的沃尔特先生至死都没能知道这一点。
凯心中一动:怎么说?
考虑到有女眷在场,兰斯洛特仅是简单描述了一下死者尸身的特征,其中着重强调了他死前异常狰狞的面部,以及不自觉握紧成拳抵在心口的两手。
他是被活生生吓死的凯得出结论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止住后文。
好好,我不打岔。
所以,兰斯洛特查出来那个商人真正的死因了吗?洛兰妮雅十分及时地续过话题,也知道真正关键的重头戏就在这之后了。
那是自然。
洛兰妮雅此刻无比感谢凯哥哥不忘八卦不对,心细入微的性格,非但替她问出了她也好奇的问题,接着还给出了他自己的推测。
若非出于夫妻二人感情笃深的动机,那就应该是了,王国的财产律法里,只规定了一种妻子可能无法继承丈夫遗产的情况她是死者的再婚妻子?并且他们二人没有留下后代?
没错,这位女士与那名死去的商人大约是在两年前结的婚,两人至今没有孩子,而她与她继子继女们的关系又多少有些紧张,极端情况下确实可能拿不到丈夫的遗产,毕竟商人死前并未特意立下遗嘱。但是凯卿这和案件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凯卿的嗅觉果然灵敏。兰斯洛特停顿了一会,像是想好了合适的措辞,这才继续道,没错,因那位商人的躯体上并无外伤,也无中毒和溺水的迹象,殓尸官最终只是给了那可怜人的妻子一个心脏骤停的死因,就算作是答复了。然而,真相却并非如此。
骑士用最简练的语句讲述了一个寡妇的故事,那位失去依靠的女子是如何拒绝接受这个结果、一次次向治安官上报,坚持声称自己丈夫是死于非命的。
最终,被妇人扰得烦不胜烦的治安官一挥手,命人将死去商人的尸体摆进了管辖城区内的地下停尸间,与其他一众冻死、饿死的无名流浪汉和遭遇凶杀的受害者尸体当了死后的邻居。
重装以待的骑士右手环抱着与铠甲同色的墨黑角盔,一头带着略微蜷曲的深棕长发不羁地散于身前和身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似乎也显出几分平时罕见的肃杀来,唯有一双暗藏情意的幽深眼眸仍闪着她熟悉的温柔神采。
多日不见,陛下,今天您的气色看上去格外娇美动人,是遇上什么值得一笑的好事了吗?
正让侍女替她将外套挂去衣帽架上的洛兰妮雅眨眨眼,侧过身直面向骑士,好奇地反问他: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