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出城?在这样的天气里?
我要去郊外的王室猎场探望爱犬,特里斯坦卿。洛兰妮雅看出他似乎还想努力尝试改变她的主意,于是又补充了一句,今天真的不可以,但你的邀请我改天有空会酌情考虑的。
什么?哪怕改天有空,也要酌情考虑?在她心里,他的地位难道还不如一条猎犬?!
直到过去长达数秒的尴尬停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么,我确实是从别人那借鉴了一点灵感,真的只是一点点!大概有二、三分不,接近一半的部分都是经过了我的改编的!
好嘛,接近一半是借鉴灵感的改编之作,那剩下的一半多就是原样照搬了呗。
洛兰妮雅有些好笑地摇摇头,便要直言拒绝对方的委婉邀请。
你都说了是敷衍了。她极其小声地努了努嘴。
尽管从少女的嘀咕里又一次确认了她谈不上积极的态度,特里斯坦仍旧热情不减,低头看向怀中的乐器,伸手拨弄着琴弦开口。
周围净是些不懂艺术的糙人固然令我难抑悲伤,但显然您就是能够读懂我内心诗篇的心灵之友、艺术之神缪蒂亚赐予我的拾音人,想必您不会拒绝给我之前的那首作品来些点评?
安安分分端坐在一旁的加雷斯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和两位骑士交代背景了,于是下意识举起手,就像见习骑士营中被点到名时那样,一下子从柔软的会客厅沙发上跳了起来。
对、对不起!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看望爱犬原来那条带点狼血统的金毛猎犬是您饲养的。凯略一回忆,便记起了月前的某条纪录身为国王最为信任的左右手之一,他对宫廷总管的职责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任何发生在城堡内的大事小事,哪怕不能亲自监管,他也必定会通过自己的方式知晓。
我明白。洛兰妮雅有些低落地应了一声。
也就是说,为了防备亚瑟的政敌对她下手,她必须提高警惕也不得不暂时收拢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空间。
所以近郊的王室猎场暂时是不能去了吗?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说最近的政治局势或许会出现动荡,所以要我尽量减少外出,或者是多带些随从护卫再出门?
您能理解就再好不过了。贝狄威尔依旧笑得温柔。
而凯则意图以另一种角度加强这个建议的重要性。
洛兰妮雅轻抿了一口花茶,放下杯托后又顺手取了块爱心形状的黄油饼干,安静地听完银发青年的最后一句讲述,这才无声咽下口中的甜食,开始用餐巾擦拭手指。
除了那位看着有些神经质的大诗人,其余所有人都没去关注王后尽显少女仪态的可爱举动,将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到了她轻蹙秀眉的表情上。
也就是说洛兰妮雅环顾四周,将诸位骑士的神情收入眼底,发现只有加雷斯,把担忧紧张的情绪写到了脸上,另外三位都已经是成熟的成年男性了,每个人都
没事的,加雷斯,就交给我来说明吧。拥有一头秀丽银发的骑士微笑着为他解了围,旋即宝石般剔透的碧绿眼眸迎向少女,眼神温柔得如同和阔别已久的友人再遇,许久未见,您的容姿更甚往昔仔细算来,我们也有好些天没见了,王后陛下。
你也是,贝狄威尔。最近一直听说你过得有些忙碌,可怎么突然有闲心来找我了?还是和凯一起出现的?
洛兰妮雅可不认为这两位主持宫廷内务的大忙人是闲着没事来和她打个招呼的,只可能是出于某个目的、或者某件重要的事,才会需要他们出面。
啊,太好了,您在这里。熟悉的声音将特里斯坦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抬头望去,发现正与王后打完招呼的宫廷管事将视线投向自己,然后对方像是对待什么附带产物一样地笑了笑:好巧,特里斯坦卿也在啊?
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好巧了?青年有些郁郁地拨了拨臂弯中的琴弦,算是作为比较不满的回应。
无奈,洛兰妮雅只得头疼地捂住前额,咽回拒绝的话语。
行吧,那就和我一起前往近郊猎场吧,马车上应该还有足够的空位。
青年顿时一扫身上的忧郁气质,扬起笑容谢过她的让步,然后表示自己可以骑马护送她的马车出城。
这还有这种事?
从特里斯坦口中得知了这背后的层层套路,洛兰妮雅的表情一时变得精彩起来。
饶是她这种没心没肺、不在乎他人言论看法的粗神经,在听到要以自己为主题创作诗歌时,她还是没忍住红了脸。
反观自己
特里斯坦忍不住又是一口气叹了出来。
游吟诗社那边,他向同行们夸下海口说要创作出一篇关于王后陛下的全新诗歌,顿时得到了那些好事之徒的鼓励和惊叹没办法,谁让近来的流行趋势就是这样,所有和那场婚礼以及爱情故事相关的艺术创作在某些有心人士的推动酝酿下,正在席卷全城。
万幸的是,二人的谈话并未就此冷场。
这不是天冷么我怕在室外待久了手指会被冻僵。
这位忧郁系的文艺青年轻咳了几声,倒是没她想象中的那般拘泥于维持形象。
见是见到了,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和他多聊点什么的打算,简明扼要地问清他的来意后,一句我接受你的道歉就把人打发了回去。
尽管后来得知好友兰斯洛特也是差不多的待遇据说好像还更惨点,那骄纵还记仇的少女根本不愿意私下和他见面。
但是!但是啊!
洛兰妮雅在他的解释中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近走到哪似乎都可能会碰见这位不务正业的骑士,时不时就可能听到几首悠远又或是深情的歌谣。
她还以为他有点什么大病,要从骑士改行来当宫廷艺术家。
要不是您总拒绝邀请,我也不至于这样啊特里斯坦很难过,但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来接近这位高贵的美丽少女,只能出此下策。
诗社?截稿?洛兰妮雅睁大了双眼,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位骑士原来还真在兼职当艺术家。
可惜是个毫无尊严的赶稿人。
她紧接着又感到了疑惑。
洛兰妮雅的想法本质上没有错误,但她对自己的认识还是出现了偏差她忘了有那么些人,就算身上的衣物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任何不该露的部位,但还是能将禁欲系穿出一种勾人犯罪的色气。
而她显然就是这类人。
当然了,特里斯坦确实也没往这一层想。
对方将姿态摆得如此之低,实在令她有些怀疑他的动机。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虽然但是总之不会是想干她就对了。
<h1>第90章 往事</h1>
洛兰妮雅垂眸看向那只朝她递来的手。
指骨修长,手掌宽阔有力,若是能摘下手套,或许可以看到在经年的骑士的训练刻印在他指间的薄茧痕迹。
特里斯坦内心一片凄凉,几乎就要叹息着再次拨动琴弦、为自己奏一曲哀婉的小调。但现实却给不了他多情感伤的时间,只见面前娇美而不失灵动的倾世佳人就要转身离去,这位更像是个诗人的骑士只得上前一步截住对方退路,手里还可怜巴巴地抱紧了臂弯里的那台七弦琴。
别、别走我不求您分些时间给我,只希望您不介意带上一位幽默、风趣的骑士作为路上的陪伴不,不,应该说请您务必不要介意!
洛兰妮雅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
但是真的很抱歉,特里斯坦卿,我下午已经有安排了。
陛下这是打算外出?被拒绝的骑士似乎并不气馁,还在试图说服少女,请恕我多嘴,但现在正下着雪,您或许可以再考虑考虑?
而她则无情果断地回复道:不要,我现在就想出发了,太晚出门我担心傍晚不能及时归城。
不,我向来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文字游戏,评价诗歌这种有难度的挑战或许不太适合我。洛兰妮雅叹了口气,正要侧过脸去避开对方过于热络的视线,却因为他提到的某个细节而停顿,所以刚才那诗歌的内容是你创作的?我还以为是从哪本诗集里背来的
呃,这
欢快跳动的音符戛然而止,特里斯坦的动作再次变得僵硬,来不及收起笑容的他显得有些许狼狈。
只是
在所有人未能注意到的这一瞬间,他看向少女或者说少女那头泛着浅淡金色的秀发,眼底流露出了少许晦暗的阴霾。
两位在圆桌之中也算年长的骑士不约而同地颔首。
他们都知道眼前的小王后几次离开内城城堡、跑去王城街道上散心的事,但这回她是打算出城,又恰逢牵扯动荡的敏感时分,自然不好让她只带一个护卫和两个侍女就这么离开。
不过,您怎么突然想到要去猎场?是想去打猎散心吗?见少女已经松口,知道最主要的问题已经解决,贝狄威尔不禁姿态放开了些,带着点好奇开口问道。
您或许不太清楚,王正在以他的方式计划为这个国家带来一场革新。人们会期待新的事物,也会警惕它们,而身居高位的一部分人却是会先去衡量自己的得失,再做出行动。
说到这里,他近乎刻意地停顿了一下。
有得就有失,为了挽回自己可能失去的财产或地位,总会有人采取既无荣誉、也无信念可言的卑鄙手段。
视线移到那个一身正装打扮的骑士身上时,洛兰妮雅的眼神不自觉恍惚了下。
这个完全不在状况里的家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的手指看,还从口袋里取出来了羽毛笔和娟纸?!就算再怎么急于赶稿,也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咳咳,不好意思,走神了。洛兰妮雅很快回了神,努力忽略在座某位完全不合群的骑士,重新找回了自己原本打算说的话语。
所以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跑去露天庭院弹琴啊洛兰妮雅忍住了继续当面拆台的直白言论。
特里斯坦听不到她内心的声音,顺势就着自己先前的话接了下去,语气似乎还挺明快:您能听出来我不小心错拨的那几个调?但这首曲子我还是第一次在您面前弹您之前敷衍我说的不懂音律果然只是搪塞。
不再使用那唱诗般的咏叹式语气以后,这人的措辞也变得简单易懂起来,无需洛兰妮雅绞尽脑汁去思考谜语背后的意思。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着痕迹地收回投往身旁同僚的一瞥后,贝狄威尔微笑着摇摇头,开口道:这个么就说来话长了。
温暖的明火从壁炉中升起,驱散走萦绕于室内的刺骨阴冷。几盏漂浮着花瓣的茶杯袅袅散出优雅淡香和温吞的白色水雾,摆于桌案正中心的银制圆盘上盛满了精致可口的小巧点心。
凯并没有心思去关爱一个成年男人的心理健康,面对略微有些惊讶的小王后,他径直道明了自己的来意:听闻陛下准备前往近郊的猎场?那么,您或许需要带上至少一小队的护卫随行否则我也不好向我们的国王陛下交代。
凯爵士,还有贝狄威尔?洛兰妮雅眨了眨眼睛,视线在面前的几位男性身上转了个来回,最终定格到了自家小护卫红扑扑的可爱脸蛋上,难怪加雷斯准备马车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原来是把你们两位请来了。
不,不是我请来的二位阁下,而是加雷斯慌忙摇头否认,却一脸不知从何说起地停顿住了。
然而将视线转向庭中,二人都注意到从天空落下的雪点比起先前大了不少,石砖铺就的地面上甚至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落雪,或许再过不久,天地间就会呈现出一片银装素裹的风貌。
不远处的一名随行侍女终于找见机会,小跑着来到王后与骑士阁下身旁,轻声出言道:陛下您看,是这样的现在也不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若是下得久了恐怕会影响到您的出行,要不您再看看
洛兰妮雅被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禁有些纠结地皱起眉头;至于一旁的特里斯坦则是已经听得呆愣了: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花了老半天时间说服她带上自己,结果忘了考虑这不作美的天气,他所有的努力全部白给!难道又要重新劝说一遍对方,让她同意自己最开始的邀约?
这感觉不太好,有点尴尬。她如实表达了自己的感想。
那些蹩脚诗人写出来的东西肯定尴尬,但我肯定不会让您产生这种糟糕体验的,还请相信我,陛下。
兼职诗人的骑士颇有一种要坚持到她妥协的执拗。
就连一向自恃清高、集结了不少知名诗人的游吟诗社,也忍不住往这风靡一时的领域中掺了一脚。
眼下,由于王后本人尚未出席包括舞会在内的任何社交场,也不像王城其他那些上流贵妇那般热爱举行文学沙龙,她的身影在多数人眼中就像蒙了一层薄纱,越是有关于其神秘美貌的传闻流出,就越是让人好奇得心痒难耐。
而前段时日那场激动人心的骑士决斗,更是点燃了这群人的八卦之心和创作欲,于是一批新鲜的骑士文学先后出炉,流通至王国上下各个阶级又是获得反响不断。
怎么一段时间过去了,只有他还是以前的凄凉境遇?
兰斯洛特嘴上不说什么,可特里斯坦早就从骑士团的同僚口中听到了好友拔剑为佳人的英勇事迹,更别提这位湖之骑士最近变化得不要太过明显,走到哪里都是一脸如沐春风的开朗笑容,简直能去和高文爵士一较高下。
湖之骑士都快变成暖炉骑士了。
以探讨艺术为话题、直接上门求见的做法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事实上,在少女刚抵达卡美洛王城的那段时候,他就是这么做的。
当初的他还天真地认为,弹得一手好琴的邻国王女一定也热爱着美妙的音乐与旋律,这样只要和她聊上几回,以自己博览群书、品遍众多诗歌的深厚底蕴,想必很快就能让她忘记那场失败的初遇,然后对他投以欣赏和倾慕
结果呢?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就这么肯定能从我身上找到灵感?要灵感,喏,去外面的花花世界随便转两圈,肯定多得是灵感。
这不行,完全不行,换到别的地方我连一点创作的想法都没有,更别说灵感了。青年连连摇头,见她似乎又要推脱,赶忙道出了最为重要的理由,诗作的主题!我承诺交给诗社的作品主题是您,王后陛下!所以我没法从其他地方找寻灵感,只能只能,在您可能路过的地段弹上几曲,然后等候一个偶遇
他越说就越是小声,脸上浮现出不知是羞耻还是尴尬的红润血色。
他单纯只是有个不小的烦恼罢了。
苦着脸嗫嚅了一会,特里斯坦终于老实坦白了自己的意图。
我只是想,从您这里找些灵感他说着便叹了口气,有些兴意阑珊地捉起鬓角的一缕散发绕上手指,这个月要交给诗社的作品还没着落,可截稿期限就快到了
从这位骑士看向她的眼神里,洛兰妮雅大致能感觉出这一点。
他对她的确有些好感,具体是男女之情还是他所谓的知音共鸣尚且不得而知,但肉欲肯定是没有的。
或者该说,光天化日的,周围不远处还有她的两个随行侍女旁观,两人穿的衣物也都十分正经,掺入没有半点诱惑的成分,就算是禽兽也不该这时候发情吧?
见她的注意力似乎被自己的纯黑连指手套吸引过去,青年脸上的笑意蓦地一僵,就要弥补自己的礼仪失误,却听她将话题转向了那台躺在他臂弯之中的七弦琴。
你是戴着手套弹琴的?难怪我听着好像错了不少音洛兰妮雅原本只想随便说几句以缓解对方的尴尬,谁知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她这哪里是给人解围,根本就是拆台。
夺笋呐,笋都要被夺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