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之一看,无声拽走,夹去胳膊底下。
“今早你送我来的时候没有戴啊,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没有,出门急,拿错了。”我反驳。
他往窗外看了眼,忍不住拉高衣领:“外面太冷……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撒谎,严彬说过要开车送你。”我捡起桌脚旁的毛线帽,拍着灰。
他惊讶抬眼,碰上我的目光,又像是触了暗刺,慌张地缩回去,连递到面前的帽子也没注意,我撑开,朝他圆圆的脑袋瓜一压,他受惊晃了晃,被帽沿边零碎的发梢戳着眼睛。
我说算了吧,你媳妇产检还得陪我送礼去?这老板得坏成什么样了。
楼道口阴风阵阵,我脖颈一凉,想起围巾还落在衣架上,遂又折返。
天气冷,店里的顾客也不见多,零散接几个外卖单子,严彬来过一圈,上楼和我打个招呼就关店了,说放店员早点回去休息。
“听着得发红包。”
我恍然:“也对。”
寄语写毕,夜色已如一滴浓墨坠入人间,远方的高楼也熄灭了,工作室好似唯一清醒的小艇,夜里格外冷,四周窗户都蒙着水雾,我嘱咐周谊明早提前来上班,要分贺卡、发礼物,这些事不必拖到年会。
屋子里只预开着地暖,我打开空调,搬过取暖器,确保他迎着出风口,又接来烫水,但喂给他总是失败,只有含在口中渡给他,堵着嘴唇逼其下咽。摸着他的喉咙,我感到小孩并不凸显的喉结在指下滚动,才有些许安心。
得意的头发长了,一些柔软的、垂在他脸侧的发丝于热风中轻微摇晃,我理开他的额发,其下的面容干净年轻,没什么痛苦情绪,只像是睡着了,时而眉头紧锁,睫毛颤动,那也是正常的,人人都有过要与梦魇抗争的时刻,但如果我没写下那些文字,没有清楚地记得雪花是如何温柔地伤害龙体,将这种美丽的生物置于死地,正如得意已亡故的父亲,我会认为他正将要醒来的。
这座深居内陆的南方城市很少下雪,但窗外蜂拥的雪花一刻没停,我跪在沙发旁,脑子里簌簌飞过许多事,有时他的手指会动一动,我紧握着,仍然觉得他手掌温度分明更低。雪纳瑞在我们周围徘徊良久,平常这个时候,得意该抱着它准备入睡,给它焐热爪子上的肉垫,它心急火燎地窜上沙发,踩着我的手背,难过地拱了拱得意的手背,用它素来讨喜的潮湿鼻头和舌头与他亲昵。
他有些委屈地揉揉手掌,脑袋一转,还想去接,我赶紧解下围巾缠住他手腕,“得意,看我,别看外面。”
“可是我从没有……”
过了几秒,我把他拉起来,“什么没有?”
快到停车场了,他突然拍拍我肩膀,叫我快看路灯。才刚抬头,恍惚有片冰凉的白屑落进眼窝,我猛眨眨眼,白屑融化成一滴眼里的水珠。
“良意快看,下雪了!”他兴奋地大叫。
我心中大骇,将身侧小孩的腿一抱紧,急着加快步伐,甚至在路上小跑。背上摇摇晃晃,我叫他抓紧,他没回,只用稍微显型的小腹抵着后背,我胸腔里好像打炸雷,不停叫他:得意,听不听得见?听到他说好美啊,良意,好多雪花。
他脸色登时凝固,僵硬地扯了扯毛线条,只是另一端还攥在我手里,他没拽动。
一切收拾好,得意拎好袋子,我推开大门,头顶迎客铃叮叮当当,寒风来去自如,透穿着人的骨头,我拉高衣摆走出两步,回头不耐烦地问怎么了,为什么不挪窝?他尚停留原地,手伸在衣服里掏来掏去,倏地,亮出个圆形电热水袋。
我没看明白,也没走过去接,他估计是贪睡时压麻了腿,才迈出步子,忽地一脚从台阶上踩空了,两腿一撅,“哐当”跌坐下去,我吓得手脚乱了套,飞似地跑回去拉人,一伸手,居然先碰到热水袋温热的布层。
放假的日子逼近,年味越来越浓,公司里新年的彩灯仍挂着,李小墨和周谊已早做准备,从网上买了火红的窗花彩纸来贴。窗户受夕阳一照耀,年轻人脸上的绒毛和灰扑扑镜片,以及加班导致的沉重眼圈,也就都柔和了,应景了,到处都通红鲜活,为一整年的杂乱无章做个不引人注目的小标记。
【20xx,创业伊始,我们共担了破土萌芽的艰辛,走过高山,潜游深海,最终一起抵达彼岸,最感谢是你的陪伴。新的一年,我们依然会是彼此扶持的冒险者,你伴我飞翔,我载你成长!】
“怎么样?”顾夏天合上笔盖,“全写这句还是分开写?”
得意不信,眉眼弯弯地抬头望着。
我心中不屑,想这么难看的围巾谁喜欢,白送到卖毛线的店里去都不会有人多看,不过周谊或许看了,因为他开我的玩笑,说这是季哥找了一条小孩秋裤套着的。
“明天拿来店里,要你那个喜欢的顾客还来就送给他,太廉价了,戴出去不合适。”我说。
“该剪头发了。”我说,他点点头,扬起脖子,因为看见我要给他系围巾,不得已眼神迎向我,是很害怕、极委屈的,而脸蛋被柔软的深色针织线一包围,暴露了几道清晰可见的印痕,我分了一会儿神,才想到这是在趴着打瞌睡时,袖口花纹悄悄给他盖的钢印。
意识到我在端详他,得意摸了摸左脸,可惜那些印痕徒手察觉不到的,他更茫然了,我心想不如亲自动手,一旦他发问,可以告诉他在顺褶子,但又仔细想想,还是只按了按得意颈前结好的围巾,他尖尖的小下巴正放在上面,我又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不发胖。
小孩忽然抓过搭在我手上的毛线条:“良意今天戴着来的?”
但当我走到楼下时,大厅里还留着一座取暖灯,有什么人的脑袋露在暖光下,微微倾泄的黑发柔而亮,遮着眉眼,走近了看,浓密的睫毛像把小刷子,往脸上抹下两道漆影。
我在灯下伫立须臾,用暖和的手背碰他脸颊,后脑勺高扬的发梢晃一晃,这颗脑袋慢慢抬起,满脸迷茫,看清站着的人,才流露喜悦神情:“季叔叔,你下班了?”
“干嘛在这睡?”
他尚未休息,回复一份往外送的礼品清单,说表上的东西已备好了,个别领导得亲自送上门,大都是些老头,活到现在这个岁数,逢年过节,拜访的能将门槛都踏烂几个,如遇上光发礼品不拜访的,他们宁愿东西烂在地上也不收。
我抱着大衣出门,回复他语音:【送礼我没时间,这周产检。】
【巧了季哥,我媳妇也过两天产检,要不他们一块儿去?得意那肚子还不大吧?我妈和我姐陪着去的,那怎么也能两位都照顾得上。】
“没有……没……”
那片雪花融化在手里,他一瞬间就困了,嘴唇嗫嚅着,迟钝地冒出几个音节,我不停摇晃他,看他费力地眨着眼,有几分钟得意像是意识清醒,还能与我接话,但等车子开上道路,他似乎撑到了极限,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我油门踩得比任何时候都急,道路仍然无比漫长。回到家,艾伦像往常一样迎接他,看他被放进沙发,仍没发现主人的异样,尾巴摇晃着,凑到沙发脚边上舔他垂落的手。
进到车里我检查他的衣服,看他的头发,小孩外套背面湿透了,我边脱边问冷不冷?他没回话,盯着窗外出神,忽然大叫:热水袋落外边儿了!
我忙不迭锁上车门,但车窗仍敞开着,他收手回来,朝我张开五指,“看,雪花。”
掌心里只有发亮的水渍,我气得往中间拍下去:“看什么雪花?你不要命了!”
“看,意意给爸爸焐的,暖和吧?”他顾着往我手上塞水袋,“本来要上去送给你的,在楼下不小心睡着了……要是你有这个,手就不会这么冰啦。”
见我不接,他急忙补充:“可以在车里抱着,你不是说方向盘太冷吗?没人看见的,不廉价!”
后来看气象播报,才知道那晚上是今年最冷的一夜,天空倒不是黑压压的,反而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我背着得意往回走,脸上捂着小孩的手套,也适应了冷风,一步一步,行得慢,好在很稳,两人都没话说,热水袋沉甸甸落在脊背上,抱在他怀里,使我感到格外沉重,肩上好像不止一个得意,还有其他许多虚晃的东西。
“……好长。”好假。
“你想一个。”
“新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