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口,等于亲手将他往外推,我是缺乏底气的。哪一个男人不想要孩子呢,尤其是萧逸,基因这么好,想必总有其他人愿意为他生孩子吧。
他一直望着我,好像想从我眼里找出一点什么东西。良久之后,他才开口:我知道了。
我从小,就没有家庭。
做完之后我趴在萧逸身上喘息,不知道怎么就聊起生育这个话题。
我和他说了实话:我的孕激素有问题,一直在吃药。理论上来说不能怀孕,当然我本人也不想怀孕。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生孩子,因为我的原生家庭很压抑很痛苦。轻薄的月光洒在我高潮后微微出汗的脸上,我露出一个脆弱的笑,萧逸,我不快乐。
那个时代,常年雨雾交织,所有人面上心上都笼罩着一层淡薄的灰色。衣香鬓影、纸醉金迷再普遍不过,因此可以尽情地沉沦,享受无边黑暗与落寞。
银白月光笼罩着萧逸半边脸,他望我的眼里似乎坠着莹莹的贪婪的绿光,神色倦漠,矜贵从容。看着倒很像一位来自古老世家的纨绔子弟,周身弥漫着优雅与颓靡交织的气质。
这就是一场风花雪月。命运造化翻云覆雨,侥幸得萧逸对我情深似海。
我拒绝。我要的他目前给不了,当他能给出的那一瞬间,我们的关系就彻底变质了。
后来好像萧逸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
他说:我问自己,对于一个拥有过一切的人,骄傲的人,我还能给她什么呢?
18岁那年我筹谋许久,叛逃出家。我最后对着父母,展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面庞微微舒展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踏上深夜北上的高铁,那一刻畅快得只想笑,我将头深深埋进臂弯,拼命压抑自己兴奋到扭曲的笑容,身体都在颤抖。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们费心费力培养了这么多年,终究是付诸东流。
刀有思想,刀不为你所用。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气急败坏的呢。
因为你聪明,更懂审时度势,做小伏低。
你知道怎么用自己,去解决一些明面上没办法解决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深渊之上柔软地起舞。不敢回头看,因为没有退路,不敢向下看,怕一眼就摔得粉身碎骨。
若抱住别做梦没得宠。看到的听到的不要信。爱得深说得真别感动。
这段歌词来自早年某部大火的港剧,多年来我一直铭记于心深以为然。
所以哪怕萧逸对我那么好那么宠,我也不敢全心全意将自己交到他手上。我怕被辜负,怕一颗真心被辜负。
萧逸才23岁,就算谈的恋爱多,才几年呢。可我这身糟粕,从6岁记事起开始教,到18岁为止,足足磨了十一、十二年。
这身本领的受众自然不是萧逸这种普通人,我也不想用在他身上,但有些习惯根深蒂固,比如看他,叫他,对他笑,在他面前哭。
什么叫销魂蚀骨。我让他在我身上开始懂。
萧逸搂我,薄唇凑近,轻轻唤我,用的是旧时称呼:老板,今夜肯赏脸吗?
戏装揉皱成一团,我翻身趴在萧逸胸膛上,咿咿呀呀换了出戏目继续给他唱。其实唱得不好,很多年没唱了,气息不稳,调儿也上不去。最后唱的究竟是什么戏种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脑海里涌现什么词儿,嘴里就念叨,用气声儿在唱
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独倚蓬窗思悄然。
现在教你,笑得太僵了,再笑开一点。
于是我对着师傅笑,日复一日地笑,终有一天她满意点头。
这才漂亮。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我一想到将来这些本领会用到的地方,只觉得学了一身糟粕。
说话慢一点,声音压下去。
软一点,娇一点,好。
当年姐姐学拉丁,我学戏曲。不是因为长相古典,而是我更会看眼色。天生的,能从别人脸上的微表情里读出不同的意味。
所以,更适合成为一朵解语花。
解语花枝娇朵朵,光是善解人意自然不够,还要腰肢婀娜,还要言笑晏晏。
那时候萧逸买回来新的投影仪,晚上我们一起在家看。棠宁出场的时候我说她可怜,死的时候为她庆幸。她是这部片子里唯一可爱的人,只有她身上勉强能看到一点爱、痛、还有人性。
公主命,丫鬟身。
她是弃子,是母亲手中的提线木偶。
当萧逸向我低下高贵的头颅,当他心甘情愿做我的不二臣。我有些心疼他。
他本不应该属于任何人。他属于星空,属于深海,属于山林,属于岩浆迸发前的每一寸土地。飞鸟从他头顶掠过时,也会小心翼翼地收敛羽翼,因为不忍打扰他。他是那么珍贵而美好,可动心的一瞬间,注定将在我掌心颠沛流离。
萧逸,我在拉着你堕落,知道吗?你在我身体里进得越深,你就坠得越狠。
是,我唱戏。念的是凉风有信,诉的是秋月无边。
一捧水袖垂落在脚边,腰带随之散开,萧逸的手摸索着探进来,荏细的腰被他温热的手掌牢牢按住,稍加用力地揉捏。
我不答话,光是咬唇直直望着萧逸英俊的面容,盯得出神。
萧逸的这句话轻飘飘,却是砸在我心上,砸出了一个塌陷下去的深坑。
萧逸这种矜贵凉薄的长相,给人的初印象就是冷漠,所以才觉得难以接近。不过也就看上去那样而已,其实他内心干净得跟泓雪水一样,冰冷刺骨却透彻得要命。我一眼就能看穿他,但看穿不代表搞定。
他的眼神太纯粹了,爱憎恶件件分明。他的灵魂太干净了,永远只忠于自己。所以无法拿捏,除非他自己肯低头。
我没有资格决定一条生命的来去,也不想多一个负担。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孩子或者教育好一个孩子。因为我从来没有被爱过,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很畸形。
萧逸盯着我的脸,不说话。我也不需要他说话,他听懂就足够了。我们的身体早已赤诚相见,思想也应该如此。
所以萧逸,如果你想要家庭想要孩子,就不应该找我。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脑海里浮现出这八个字,两行眼泪终于流下来,被萧逸吻入口中,又倔强地流下来。
眼泪与他的舌尖,都是温热的柔软的。
明月迢迢,清风弄影,眼前是眉目含笑的萧逸,此情此景好似一回幽远深长的梦境,又或者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风花雪月。
戏装领口被萧逸揭开,露出圆润小巧的肩头,他凑上来含住这一块皮肤细细地吮吻,吻得我周身麻痒酥软,在他身上难耐地扭,再也唱不出任何一句词。
我与萧逸对视着,在一片清白月光中,好似穿越了近百年的光阴,一同回到那个烟火迷离的时代。
那就好好照顾她吧。萧逸望我,我不止想和你做爱,更想爱你。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好不好?
我不想被别人照顾,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寄生虫。可是萧逸,这么温柔地对我说出来,又怎么能狠下心拒绝呢。
我在清醒中堕落,又在堕落时清醒。有人虽然在黑暗里,仍然愿意相信有一束光。
大学四年我活得很辛苦,要挣学费生活费,每天打四份工。还要抽空交个男朋友,家庭条件很好的男朋友,偶尔能减轻一点负担。
初恋是大一军训时交往的,我不记得他的名字,记忆中是温柔干净的长相。他在阳光下抱着我,小心翼翼试探着告诉我:你不用这么辛苦的,我可以,照顾你。
我在一个冷漠无比的家庭中成长,因为对于一把刀而言,温情是最多此一举的。
成年后的世界,只会有更多的豺狼虎豹,我的内心早已是荒山野岭。
认命吗?不可能的。
说来可笑,我这样的人竟也是有真心的。这世上最动人的是真心,最不可取的是真心,最不堪一击最容易被碾碎成泥的,还是真心。
我的父母没有儿子,所以一个女儿明面上推出来继承家业,一个女儿暗地里藏起来做温柔刀。很小的时候,他们在我和姐姐之间做了抉择,我是温柔刀。
为什么?
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萧逸脑海里那根细细的与情欲相关的丝线,末端被我轻飘飘抽出来,牢牢套在我的指尖。我捏一下,松一把,就能安安静静地欣赏他为我情动的模样。
可是情欲真要转化成爱情,还得看运气。
没想到,我运气竟然不错。
对着镜子长年累月练习一个笑容,一个眼神,直到光看着能把自己的魂儿勾进眼里,才算成功。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不得砸烂目所能及的所有镜子,然后再用镜子的碎片划自己的脸,划得血肉模糊才好。
萧逸拦住我的那天晚上,我连笑都不用笑,就那么简单地抬头看他一眼,绰绰有余。
他根本不知道,只一眼,自己就踏入了我的天罗地网。
抬眼太快了,这么急干什么?
眼神再媚一点,知道什么叫媚吗?
我摇头,那时候才十多岁吧。
小时候我跟师傅学戏,练基本功,身段儿要软要媚,眼里更要有戏。什么叫眼里有戏,一个眼风递过去,不必启唇,旁人便能从那双漂亮的水盈盈的眼睛里,读出点儿意思。
师傅是女人,不止教戏,还教别的。
怎么看人,怎么抬眼,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哭。
倘若我18岁那年没有叛逃出家门,或许和她的命运会极度重叠。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和姐姐不仅学功课,还要修炼形体仪态。听上去很正常,我也是渐渐长大才琢磨出那点儿不一样的滋味。
瘦马,听说过吗?
想起我曾经问他:萧逸你有多爱我?一个成语形容。
他说:无法自拔。
他是嘴坏。但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已经深陷泥淖,无法自拔了。
他略略一笑:在我面前,有跳韩团舞钢管舞脱衣舞的,当然古典舞也不是没有。但你是第一个把水袖往我脸上甩的。
月光清白明亮,以多情拥抱这世间无情。我在月光照拂下,神情柔软天真,微微露出一点朦胧的笑。空气中花香袅袅,我在萧逸怀里,身体愈发柔若无骨,喘息愈发凌乱,凄凄哀哀。
早个百八十年,我也得喊你一声老板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