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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赵菁从永寿宫出来,回了自己的下处。今晚值夜的人多,院子里空落落的,小宫女已经烧好了炭炉放在房中,赵菁对着镜子解开了发髻,伸手摸了摸这张越来越熟悉的脸颊。

     妆奁里放着几样首饰,都是逢年过节太后赏的,换洗衣裳不过就两三套,去了外头,自然不能再穿宫里的衣服。这样收拾整理了一番,居然只有小小一个包裹,当真让赵菁有一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错觉。

     也不知道皇帝睡得好不好,头一天有司寝司帐服侍,他能懂多少?赵菁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仍旧是一片漆黑。她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沙漏,正是丑时初刻,再过半刻,皇帝就要起身上朝了。

     赵菁便急忙穿好了衣服,将自己整理妥当,去麟趾宫外候着。半夜风大,刮得宫灯嗑啦啦的响,她在丹犀下等着大殿里的灯亮起来,有小宫女喊了她到一旁的茶房里烤火暖着。

     一排七八个茶炉子,上头放着热水、热茶、参汤、安神茶、御制小糕点。这些都是以前赵菁让设下的,周旭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冷的东西。赵菁看着这些心里就有些难受,这时候门口走来一个小太监,对着里面的宫女们道:“皇上起身了,备热水。”

     几个凑在一块烤火的宫女便都站了起来,各自捧好了手中的家伙,有年长一些的宫女调好了温度适中的热水,让她们端进去。

     赵菁也不知道周旭这一晚上睡得如何,心里有些担忧,便上前接了一个人手中的银盆道:“我来吧,你拿着香胰子跟在后头。”

     那小宫女也是新来的,怯生生的跟在赵菁的身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进了皇帝的寝殿。

     碧纱橱外明黄色的帘子还拉着,只能看见里头隐隐约约透出的烛光来,周旭有些无精打采的声音传了出来。

     “朕自己来,你们都下去。”

     赵菁才抬起头来,就看见昨天那四个艳光四射的小宫女明显的蔫了一样,一个个也都强打着精神,从里面出来。

     当司寝司帐不容易,一晚上也难得合眼机会,赵菁明白她们的苦处,便低声道:“你们先回下处休息一会儿吧。”

     众人恭恭敬敬的福身离去,周旭听见这声音,忽然从帐中透出了头来,皱着眉头道:“姑姑,你可来了,昨儿晚上也不知她们中哪个人,睡觉居然打呼噜,吵的朕一宿没合眼。”

     被点名的四人顿时都面红耳赤了起来,有的人已经羞得眼眶都红了。赵菁看了一眼周旭,心下忍不住摇头:“太后亲选的司寝司帐,怎么可能会打呼噜呢,皇上要撵人,也请选个别的理由吧。”

     周旭闻言,不觉脸皮发烫,急忙道:“你们快下去吧,就算没打呼噜,反正她们在这边,朕睡不踏实。”

     赵菁只无奈摇头,上前为皇上更衣,见福满多也进来伺候了,她便歇下手,往龙床那边去。

     明黄色的床单除了有点皱,上头干干净净的。赵菁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松了一口气,她不想周旭这么年幼就接触这些事情,可是她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劝他,好在他还算是个有自制力的皇帝。

     周旭喝过了热茶,吃了两块糕点垫一下,便去了前头上朝了。

     大雍有规矩,十日一休沐,对比一下现在的双休日实在太人道了。送走了皇帝,赵菁原是可以去下处休息一会儿的,不过她今日困劲不大,所以就直接去了御书房,交代那边的宫女太监生炭炉、烧热水,燃上龙涎香,等皇帝小朝的时候,就什么都妥帖了。

     赵菁在御书房待得时间最长,所以跟这里的宫女们感情最好,大家想着赵菁要走了,心下都有些舍不得。

     “姑姑,你是哪日走呢?”

     “算日子到腊月二十五就走了。”赵菁掐着手指算了算,腊月二十五是内府登记的她进宫的日子,正好十年。

     “怎么不过了年再走,过年一准还能多得一些赏银呢。”宫女们进宫当差,多半都是家境拮据的,能多领一些赏银固然最好。

     “不了,拿了今年的,又想着明年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呢,我早些回去,还能跟兄嫂一起过年。”赵菁没有见过这里的爹娘,听她哥嫂来看她时候说起过,这里的爹娘已经去世三年多了。

     “姑姑,那你兄嫂给你找人家了没有?去年我爹娘来瞧我,还说帮我定下了一户人家,足给了人十两银子,人家才答应再等我三年。”

     宫女虽然体面,但出宫的时候年纪却大了,在古代这个生育率低下的大环境下,男子等到那个年纪,那是有绝后风险的,所以先给了银子定下,也是常有的事情。

     “倒没有听兄嫂提起这些,不过我也不急着嫁人就是了,难得能出去过几天舒坦日子,何必着急着又去找个大老爷们伺候。”

     这话惹得众人捂嘴笑了起来,赵菁也很无奈的跟着笑了笑,毕竟,对于她们来说,好像女人一出生就是为了服侍男人的……

     大家伙聊了片刻,看着时辰不早了,便各自往各自当值的地方去了。赵菁坐在茶房里烧开水,等周旭下朝了,他喜欢喝一杯热热的铁观音,赵菁把这沏茶的手艺不厌其烦的交给了自己的徒弟小宫女阿碧,如今她沏的铁观音可以入周旭的口了。

     这时候茶房静悄悄的,赵菁搓着手掌,在火炉上暖着,小手指尖的冻疮还没有好的趋势,手冷了就疼,手热了就痒。她从袖子中拿出周旭赏她的冻疮膏,用指甲抠出来一小块,一点点的抹上去,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道:“原来你在这里。”

     赵菁抬起头,入眼的便是一袭银白色绣松竹图案的锦袍,她甚至没有把视线往上移,就猜出了来人就是国舅爷魏明箴。

     皇帝这时候在上早朝,而魏明箴没有穿朝服,显然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赵菁低着头站起来,视线从头到尾没往魏明箴的身上去,福了福身子道:“给国舅爷请安。”

     魏明箴淡淡一笑,眸中却多了几分戏谑:“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是谁,想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可是想我的紧了?”

     赵菁皱了皱眉头,真是低估了这魏明箴的厚脸皮程度,想了想道:“奴婢在皇上跟前当差,若是连个识人的本事也没有,只怕皇上早就要把奴婢撵走了。”

     “我听说皇上倒是舍不得撵你,是你自己想走罢了。”不等赵菁请他,魏明箴便一步跨入了茶房来,茶房狭小,赵菁稍稍退后了一步,好在门口有小太监守着,不然这样两人共处一室,确实有些局促。

     魏明箴桃花眼一眨,视线落在赵菁涂过冻疮膏的手指上,“哟,你手上生冻疮了?这么这样不知保养?”

     魏明箴往赵菁这边走了两步,赵菁便蹲下来,坐在茶炉子跟前的墩子上不理他。对于这种无赖,她有她的应付方式。

     谁知她正打算提着茶壶倒水,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忽然间就覆了上来,赵菁吓了一跳,急忙缩回自己的手,惊讶的抬头看着他道:“你干什么?”

     魏明箴笑得坦然,长睫闪了闪往赵菁这边递眼神:“怕你烫着啊,想来你是不欢迎我来这里,少不得自己给自己斟茶递水了。”

     这话噎得赵菁完全无言以对,只呆呆愣愣的看着他将那茶盏倒满了,慢悠悠的品了起来,仿佛完全无视赵菁对他憎恨的眼神。

     赵菁气了好一会儿,忽然就释怀了,反正再过几天她就走了,再也不用伺候这些难伺候的主子了。她的气息平静了下来,用小镊子重新夹了茶叶放在烫过的茶盏中,兰花指略略上扬,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优雅、熟练、轻快。

     魏明箴放下了唇边的茶盏,被赵菁这一连串的动作所吸引,她的耳朵上带着一小颗珍珠耳坠,衬得脖子白皙滑腻,发根处有些绒毛,若是摸上去,必定也是软软腻腻的感觉。

     赵菁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魏明箴似乎略出神的看着自己,她没空理他,一会儿周旭就要下朝了,她又要开始忙了。

     “国舅爷喝完了茶,就请出去吧,这地方是奴才待的,您堂堂一个国舅爷,坐在这儿像什么,袍子都扫到地上了,倒是省了小太监们打扫了。”

     此时魏明箴正坐在一个圆形绣墩上,是小宫女们看火坐的,他一个七尺男儿,坐在上头不知有多别扭,一双长腿只能往两边敞着,长袍拖了满地,别提有多可笑了。

     “也是,皇帝外甥要回来了。”魏明箴放下茶盏,正支着膝盖想要起来,抬头却瞧见赵菁正弯腰在一旁摆盘子,那身段玲珑妙曼,怎么看,怎么喜欢。

     “这绣墩太矮了,我站不起来,你拉我一把。”魏明箴也不害臊,端坐在绣墩上,从下往上看着赵菁,赵菁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双手撑着膝盖,果真有一种发力不足的样子,只随口道:“有本事坐下去就没本事起来了吗?那就一直坐着吧。”

     赵菁说完,端着茶盘就往外头去了,连理都不理魏明箴一句了。魏明箴摸摸鼻子,瞧着赵菁渐渐走远了的身影,笑得宝光璀璨:“真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赵菁去了御书房没多久,周旭就下朝了。小福子瞧见赵菁在,忙开口道:“姑姑,皇上嚷着头疼,大约是昨晚受了风寒了。”

     周旭年纪轻火气大,晚上睡觉的时候并不老实,虽然寝宫里到处生着暖炉,但因为怕烟火气大,他碧纱橱里面就没放上。若是赵菁值夜的时候,必定三五不时的给他盖一盖被子。也不知道昨晚他是怎么吩咐那四个宫女的,怎么就染了风寒。

     “不碍事,朕喝一杯热茶,发散发散就好了。”周旭的嗓子有些哑,毕竟才十三岁的孩子,每日里天不亮就起来,别说当皇帝舒服,便是这一项罪,只怕多得是受不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