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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香味在口中融化

     嘴角微微抽搐,我就知道……他们想歪了……

     无力地按了按额,我无从解释,干脆破罐破摔,随他们臆想去。

     “回风!回风!”一声惶然的大叫打断了我的自怨自艾。

     回风?好熟悉的名字?

     回风?不是狗儿他娘的名字吗?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在那座大宅的正门北侧,一个全身褴褛的男子被打得十分凄惨。

     “回风!回风……”虽然打得极惨,那男子却一个劲地叫唤。

     那个男子……是那个老乞儿,狗儿他爹!

     “裴姑娘,”刘备拿出一个小钱袋放在桌边,“今日相见也算有缘,这些权当谢过姑娘归还失物。”

     我微微一愣,转身,瞟了一眼那小钱袋,心里嘿嘿直乐,钱啊……钱啊……真可爱……

     “裴姑娘,这些权当谢过姑娘归还失物……”刘备温温吞吞地看着我,再度开口。

     我仍是盯着那钱袋傻乐。

     “裴姑娘,这些……”刘备再度开口。

     磨了磨牙,我笑眯眯地看向那温吞男,“您好心怜悯小乞儿无衣无食,小乞儿自当感恩思报……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您大恩……”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个家伙不就是要拿银子堵我的嘴嘛!潜台词即为:拿了银子闭上你的嘴,血书一事若再提起,看爷不拧掉你的脑袋!

     “如此甚好。”点头,刘备起身离开。

     张飞抱了抱拳,道了声“后会有期”,便和关羽一同离开了。

     “对了……”正在我对着那小钱袋流口水的时候,刘备忽又转过身来。

     我忙一把抹去口水,作洗耳恭听状。

     平静无波地看了我半晌,他温温吞吞地开口,“买身衣服,洗洗换了吧。”语毕,扬长而去。

     留我一人呆愣在原地,半晌,抬起手臂,嗅了嗅,随即作呕吐状。

     真是难为他们跟我同桌吃饭……果然有容人之量……成大事者啊……

     咽了一口口水,我双手以十分虔诚的姿势从桌上捧起那可爱的小钱袋,乐滋滋地打开,是满满一小袋的钱币,圆形,有方孔,正宗的“孔方兄”啊,正面和背面都有外廓,外廓同文字一样高低,可保钱文不受磨损,上面铸有篆字“五铢”二字,正正宗宗的“五铢钱”啊!

     “回风!回风……”那样惶然无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窗外传来。

     “不准打我爹爹!不准打我爹爹!”狗儿的声音蓦然响起。

     正对着手中的古币发花痴的我回过神,看着窗外狗儿瘦小的身子扑在他爹身上,试图挡住那些拳脚。

     “住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那样凄惶的惨叫中显得那般的格格不入。

     我微微偏头,看到那宅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虽算不得绝色倾城,却也是温柔娴静,别有一番韵味,与身旁其他俗艳妖媚之态的女子大相径庭。

     “回风……”被揍得满身伤痕的男子躺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女子,奋力想爬起身来。

     “我,不喜欢你。”俯视着地上的男子,那被唤作回风的女子声音很是温柔,但说出口的话却如此冰冷。

     在烈日的暴晒下,躺在地上的乞儿甚是狼狈,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他那般卑微地仰视着这个心心念念的女子。

     “那你为什么……”狗儿他爹微微一愣,喘着气颤抖着声音轻问。

     回风微微笑开,转身,抬头望着那高悬的匾额,“风月楼……风月楼,呵呵,他为了得到我,不惜毁我至此,我却偏偏委身于一个再卑微不过的乞丐。”她幽幽地开口,复又回头看那个满面都沾了泥和汗的乞儿,“就算是个最最低贱的妓女,也轮不到他来破处,这样,是不是最大的讽刺?”

     他,他是谁?

     “我的好姑娘,怎么在这里,黄爷等你许久了。”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摇着团扇走了出来,拉了回风便要进宅。

     回风扯动了一下唇角,垂下眼帘,娇艳欲滴的红唇上咬下两个清晰的齿痕,“你啊,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了,那样的梦,醒了,也就罢了,休要再纠缠……”

     狗儿一直呆呆地跪坐在他爹身旁,一动也不动,怔怔地看着回风随那女人进了风月楼。

     那老乞儿匍匐在地,颤巍巍地伸手,睁大了眼睛看着回风绝决的背影,口中猛地涌出血来。

     狗儿仍是不动。

     我吓了一跳,乖乖,要出人命了!

     我忙转身,“腾腾腾”地跑下楼。

     冲到对面大街,一把拉起狗儿,“别发呆了,快扶你爹去找大夫。”

     狗儿仍是怔怔的,被我一把扯到一边,眼睛还是死死盯在地上,脏兮兮的脸上看不清是何种表情。

     “别瞪了,你瞪着地,它也不会开出花儿来!你爹再不就诊就快挂了!”我一把扶起那老乞儿,嚷嚷道。

     “死了,也好。”狗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愣住,随即咬牙,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狗儿被我打得怔住,抬头看我。

     “子不嫌父丑,就算他是乞丐,就算全天下人都嫌弃他,你不能!”看着狗儿,我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该庆幸,就算你爹是乞丐,就算他只会四处行乞度日,但他……无论日子多苦,都没有把你遗弃!”

     狗儿呆呆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别发呆了,我不认识路,找医馆要紧,你带路!”我一边粗声粗气地说着,一边扶着已经神志不清的老乞儿。

     狗儿没有再开口,上前帮忙扶着他爹。

     “去去去,臭乞丐。”站在医馆门口,一个山羊胡的家伙挥手,赶苍蝇似的。

     “喂,他快死了,你要见死不救吗?”我有些恼火。

     “嘿嘿,这年头,像你们这样的臭乞丐,死一个少一个。”山羊胡笑得一脸的恬不知耻。

     我磨牙,控制着自己不要用拳头去招呼他那张极度欠揍的脸。

     “看诊要钱,抓药也要钱,臭乞丐,钱!懂吗?”山羊胡咧了咧嘴,没剩几颗牙的嘴巴黑洞洞的令人恶心。

     狗儿垂着头,不开口。

     我气得头脑发热,一把从怀里掏出刚刚刘备给我的那袋钱币,“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把爷扶进去!”

     那山羊胡微微一怔,随即一脸怀疑地看着我,“咦?不但是乞丐,还是小偷啊。”

     我气极,上前一步,扯住他的山羊胡,“可恶的老东西,竟然见死不救!”,随即转身同狗儿扶着那老乞儿,也不管山羊胡的阻拦,直直地闯进医馆,放在榻上,“今日若他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拆了你的医馆!”

     那山羊胡气得浑身发抖,眼看便要发作。

     我从斜挎包里掏出那把崭新的瑞士刀放在手里把玩,那锋利的刀片闪着寒光,晃得人眼疼。

     山羊胡的脸一下子变白了,转身便去替老乞儿看病。

     这世道,果然还是要有些强盗作风。

     狗儿始终抿着唇,一声不吭,直直地站在一旁。

     “我……我尽力了……”半晌,那山羊胡面色发白,抖抖瑟瑟地转身,“他……断气了……”

     “什么?!”我大惊。

     狗儿狠狠一颤,仍是没有开口。

     老乞儿静静地躺在榻上,一动也不动。

     我下意识地看向狗儿,他缓缓上前,俯身背起他爹。

     “我……真的尽力了……”那山羊胡白着一张老脸,恐惧地盯着我手里的瑞士刀。

     我没有理他,收起刀,便跟着狗儿出了医馆。

     太阳正烈,狗儿瘦弱的身子背着那样沉重的躯体走了大半个许昌城,然后跌坐在地,一声不吭地坐在最最热闹的大街上,拿了泥块在自己面前写下四个大字,便把他爹放平,然后双膝下跪。

     我跟在他身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想干什么?

     “呃,狗儿,你在干什么?”我蹲在他身旁,问。

     他低头,仍是不语。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四个大字,唉,文盲的感觉真不是滋味。

     随即脑中灵光一闪,我猛地抬头,“这该不是写的……卖身葬父?”

     狗儿不出声,便是默认了。

     天哪,电视里最最恶俗的情节居然在我面前真实上演?

     “爹流浪了一辈子都没有家……我不想让他连死了都当孤魂野鬼……我要好好葬了他。”半晌,狗儿开口,声音极低。

     “你要多少钱?”抿唇,我开口。

     “二十钱,给爹买一口薄棺,再找几个人抬着,好好安葬了。”

     双手不受控制地,自动自发地探进怀里,我摸了摸那小钱袋,数数,不多不少,二十枚刚刚好。

     啊,天意……

     半晌,长长地吁了口气,我将钱币放在狗儿面前,“二十钱。”我忍痛开口道。

     狗儿抬头,黑亮亮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我。

     “起来吧。”我他扶起来。

     在城北的一处荒地上葬了那无名无姓的老乞儿,我站在狗儿身后,看他垂着头,很安静。

     太安静了,从开始到现在,狗儿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太安静了。

     “想哭就哭吧。”我走到他身边跪下,抚了抚他的头,放柔了声音道。

     他看着我,惨白的唇被咬出了血痕,却仍是不语。

     心里微微一紧,我低头从包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剥了糖纸放入他口中。

     “甜吗?”我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想哭就哭吧,不要忍着。”

     他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低地呜咽起来。

     “我以为那个女人有不得已的苦衷……原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低贱的存在……”

     我轻拍着他的肩,心里涩涩的,半晌无语。

     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我拉着狗儿一路走回风月楼。

     狗儿始终默默的,低头随我往前走,也不管我带他去哪里。

     “哟,今儿个风水怎么了?怎么那么多的臭乞丐来光顾我们风月楼啊。”门口,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娇笑着掩鼻道。

     “叫回风出来。”闻着她身上那一阵刺鼻的香,我不由得皱眉,这个时代的香粉味道还真不是一般的恐怖,和我身上的怪味有一拼。

     “笑话,回风姐姐岂是你说见就见的?”那女子不屑道。

     “你告诉回风,她儿子的爹被打死了。”我冷冷地开口说。

     听我这样说,那女子似乎怔了一下。

     “你问回风,儿子她还要不要了?”我开口,随即感觉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一紧。

     那女子转身进了风月楼。不一会儿,回风出来了,依然娴静,但额前的细密的汗珠泄露了她的心思。

     “他……死了?”咬了咬唇,她看着我开口。

     “嗯。”我点头。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侧头看向我身后的狗儿,回风有些悲切的眼中染了一丝暖意,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如三月春风。

     狗儿没有抬头,拉了我的手,转身便要离开。

     我一把扯住他,“你不是很希望有娘吗?”

     “我没有。”他开口,仍是没有抬头,声音很低。

     回风的笑意僵在唇边,化作一抹凄凉。

     “听话,有娘的孩子会比较幸福。”我双手捧起他的脸,却没有在他漆黑一片的眼中看到一滴泪水,让我觉得有些意外。

     “孩子……”回风轻轻抬手,如玉般纤细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狗儿侧头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漆黑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暗,“我没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