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们本是浑浑噩噩在等死,听到村长的煽动之语,也不辨别话的真假,带上自己的行头,什么鱼叉,棍棒,锄头之类的,浩浩荡荡地跟着村长往大壮的家走去。
“师亦,你跑哪里去了?”先行一步的神听到了医者焦急的呼喊,赶忙跑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腰瑟瑟发抖。
“怎么了?怕成这个样子。”医者问神。
随着这滴血进入医者的身体里,他脸上的红如潮水般退去,呼吸变得平稳,只是还没醒。
他的血果然有用,神这样想着,想去救他的小伙伴们。他太熟悉他的小伙伴住哪?即使看不见,摸黑都能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小伙伴们一一被他喂了血,到了最后一家,神从指尖挤出血,小心地抹进小伙伴的嘴里。
神太关注于小伙伴,没有发现此间屋子除了小伙伴以外,还有另一个人。这个人形容枯槁,神情麻木,看向神的眼神就是一个将死的人。这将死之人在看到自己女儿的脸色慢慢变得红润以后,眼底升起了光,那是几近疯狂的颜色,像豺狼,像虎豹,蛰伏之后,扑了上去。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拖垮了医者,念完最后一段往生咒,他昏倒在神的怀里。
师弘,师弘,你怎么了?
医者在神的怀里发起高热,身体却打着冷摆,一阵阵的抽搐,在照顾了大壮这么久之后,医者也一样得病了。
“师弘老弟,我是不是…要死了?”
“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医者擦去了大壮嘴角的药汁,“我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的,相信我。”
大壮好像听不见医者说的话,眼睛盯着屋顶,嘴上说着胡话,“我见到我阿爹,我阿娘和我弟弟的,他们在等我…”过了一会他像是清醒了一些,转头抓住了医者的手,用力到发白,“师弘老弟,如果我死了,把我埋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跟我阿爹,我娘,我弟弟…埋在一起,让我们…一家团聚…”说完,他最后一点的力气都被用掉了,胸膛的起伏几乎感受不到。
天上降下天罚,罚这群胆敢弑神的愚民,岛上之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皆溺毙于水中。
医者跋山涉水,来到那间庙。
庙里的一切一如他当初所见,荒破空寂。
他的弟弟…
不…他的师亦没有了。
或许,他可以去一个地方去寻找他。
门被人从外面破坏了,不是人的人涌了进来,像蝗虫围住庄稼那样,他们压倒了神,密密麻麻。他们也像蝗虫那般张开大口,啃食起底下的神。
神其实不疼,他的痛只为一个人,那个人现在正泪流满面地望着他,伸出手极力想要抓住他,哪怕只是一点点。
要让他失望了。
神的脑袋里只有以物换物的想法,医者的心破了,那就拿他的来换。他挖开自己的胸膛,掏出一颗金红色的心,在医者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剖开他的胸膛,把破掉的心拿走,安上了自己的心。
医者胸口处受的伤和剖开的痕迹一起开始弥合,最后连道疤都没有留下。
“师弘,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师大夫有所不知,我们是来讨药的。”才喝下神的血不久,村长感就觉自己脸上长了肉,气色也好上很多,越发确定医者身后的神就是药,势在必得。他脸上挂着笑,说出的话却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理所应当的讨要,“这药就在你身后,麻烦你交出来吧。”
“药?”医者顺着村长的视线看到了缩在他后面的神,他皱眉,“村长开玩笑了,师亦是人不是药。”
“废话也不多说了,大家动手,抢人!”村长的一声令下,一干拿了武器的大汉就往医者身上招呼,医者身手不错,躲过了这些攻击,护着神来到大壮存酒的酒窖,把神推了进去,连声说,“快躲好…”话未说完,一柄鱼叉从他后心刺入,握叉的人想要把医者甩到外面去,留出门来,让一群人冲进去。谁想医者立时就从鱼叉上挣脱,即使喉间涌上鲜血,他还是马上关上了酒窖的门。
货郎的病倒是渔村接下来一切的开端。
08
此番怪病,医者翻遍了古籍,未有出处,他虽有应对,但抵不过此病来势汹汹,短短几日,从少许人到半数,再到几乎,最后只剩下十数人还安好。病人们得靠这些安好的人照顾。
师弘,我们快点跑…有人…有人要…
门闩被撞开了,村长一行人堵在门口,气势汹汹地盯着医者跟神。
气氛不对,医者觉察到了,但他还是好脾气询问了一下,“村长,乡亲,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神被人扑倒,流着血的手指被人一口咬住,那凶狠的力道像是要咬断他的指尖,神自然不会让人得逞,他抬腿踹翻了身上的人,连忙跑了出去,跑向医者在的屋子,他好害怕。
被神踹翻的人仰面倒在地上,他舔舐着嘴里的血腥,感受身体里源源不断传上来的热力,知道逃走的那人就是能救他们的“药”。人命又怎样,这两个外人哪里有他们村里人重要。
村长走到外面,大声宣布:“大伙,我找到能救我们的药,现在带上你们的家伙,跟我一起去抓药。”
要怎么办?
神六神无主,要熬药吗?药盅在哪?怎么熬?他一点都不会,但他却是笃信自己一定能救回医者,可是要怎么救?好像需要他身体的一部分。
身体的一部分,神咬破了自己的指尖,这双手因为已经变成了他的手,所以指尖上凝出了一滴血,金红色的,他把那滴血喂进了医者嘴里。
交代完后事的大壮在天明之前,走了。
门口的丧命钟被拉响,当当当的钟响之下,还有别处传来的钟声,伴着亲友们的哭嚎,黎明破晓了。
医者按照大壮的吩咐,把他埋在了柿子树下,墓碑,白幡,香烛,纸钱,一切准备妥当,医者是在神的搀扶之下,替大壮料理后事。
神龛上有尊像,神清骨秀,端丽难言,虽笑着,可那双眼却是目空一切,睥睨众人,冰冷到无情,即便如此这依旧是一张他不能再熟悉的脸。他看这张脸哭过笑过,生气过,甚至近距离地碰触过,这就是师亦的脸,他摸着这张脸,他问:“师亦,是你吗?”
在他们初遇的那间神庙。
那是一间神庙,供着一尊神,那神…
医者坐上了大壮的船,摇着船桨,远离了身后的那座岛。当他上岸之后,远处的一点,逐渐隐没在上涌的潮水里,直到消失不见。
神的一切弥散在空中,什么都没剩下。
09
医者看着人群从蠕动的蛆变成一尾尾醉倒了,翻着肚皮的鱼,露出他们的底下,下面什么都没有。
医者震惊于听到不曾开过口的神发出这般动听的嗓音。神吻了他,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离,然后推开了他。
“我爱你。”
“再见。”
空气里有血的味道,神闻到了,心中惊惧,是师弘受伤了吗?他慌忙来到医者身边,伸手就要摸医者的伤处,被医者抓住了手,“我没事…咳…”从医者嘴边呛咳出一串的血沫,他的手上没力,抓不牢神的手,神的手便落到他脸上,摸到了血。他的手又颤颤巍巍地往下摸,摸到胸口,伤处在那里,正一股股往外冒血浆。
“别哭…”医者的手抹去了神脸上不断淌下的泪,那泪抹不完,滴到他脸上,流到嘴边,苦涩极了,他勉力勾起笑,“别怕,有我在呢。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会拖住他们,你要趁乱跑出去。”
“师亦,你要活着!”医者谆谆善诱地说着,却被接下来的景象震住了,他惊叫出声,“师亦,你在做什么!”
这病还有一个怪处,体弱的老人小孩染病在情理之中,可那些个体壮的青年们反而倒得更快,越是强壮的人得的病越重,其中最重的就是捕鱼好手大壮。
“大壮哥,来喝药。”
医者把熬好的药吹凉了一口口地喂给大壮。床上的大壮不过几日光景,就被病磋磨得消瘦了许多,一所炯炯有神的虎目凹了下去,眼神涣散,脸上隐隐有种青黑之色,一副命不久矣的面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