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生气了,我害怕得颤抖起来。
宾客散去,我收到一条短信,上面除了酒店和房间号,还有一句话。
「出来,否则明天就把我房间里所有关于你的作品发在网上。」
我例行公事地吻了吻他的嘴角,下车奔赴阳光下正常的校园生活。
在别人祈祷高中时光慢点的时候,我恰恰相反,无比期盼着高考结束。到时候拿着姜家的钱去国外念书,或者落榜去了偏远的地方,怎样都好,只要离这个人远远地就行。
仿佛上天听到了我的期待,提前结束了生不如死的生活。
一切都结束了,我仰躺在地上,隔壁小孩的风筝不知道何时断了线,晃晃悠悠地飞向天际。
小孩们哭得很大声,我闭上了眼睛,耗费了最后的想象力。
我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为邵北流泪。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我想起乔伟是学表演专业的,演技还真不错,一直接近我报复我是吗。
我张嘴说些什么,夸他演技,或是骂他神经,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姜邵北,你真恶心,我可怜你,恨你。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这幅面孔你很喜欢对吧?
啪嗒一声,他的水果刀掉落在地。
我安抚他:放心,你不一定是。保护措施我做得很好,应该没有的...我陪你去做个检查,别怕,一切有我。
他摇了摇头,撒开了我的手:不用了。
我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小感冒也熬成了肺炎。
梦妮百般相劝,我才去做了检查。
结果晴天霹雳,hiv。
晚上,你可以准备一下,我什么都吃,我尽量早点回来。
不知道这个可爱的小脑瓜是怎么理解人话的,我特意空着肚子回来吃他做的饭,他倒好,什么也没做,直挺挺地睡到了我的床上,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在我身下不知所措。
我赶紧抓起他的手指放在清水下冲洗。
红色消失在潋滟的水流下,他还痴痴地愣着,我转身去拿创口贴。
当我摸上他手的时候,明显地感觉到他在颤抖,我仔细瞧了瞧他的伤口:不深啊,不会破伤风吧,你生病了?
不可能,梦妮在国外结婚了。
席望若有所思:结婚也能离婚啊。
我轻轻叩了叩他的脑门:我不是她的取向。
切,术业有专攻,我专业掌勺,对了,你晚上想吃点啥?
今晚不回来,梦妮请我吃饭。
正在做菜的席望突然停了动作,任由水哗啦啦地流淌:你...跟她最近好像关系挺好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越来越离不开席望。能宅着就不出门,早餐,午餐,晚餐,几乎都在家里吃了,席望的厨艺也越来越好了。
他说话也开始没大没小:铁子,我真得感谢你,现在的我随便出去都能pk掉一个米其林厨师。
怎么,不想搁我这干了。
记得他准备走的早晨煮了碗面条,一把细面,一把青菜,两勺香菜,一勺蒜泥,半勺盐,两个鸡蛋。
我囫囵吞枣地吃下,打了个饱嗝,说:席望,你留在我家烧饭吧。
他问:工资多少,五险一金有吗?
我在你书包里发现几封情书,已经替你扔掉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随意。
他显然很满意我的态度,他也冷静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戒指摆在我的掌心。
他打了个寒颤:你别吓我,恐怖片都这么演的。
别瞎想,就是里面...有很贵重的东西。
他咧嘴笑了,信誓旦旦地说:放心,我席望,穷归穷,不义之财绝对不取!
没必要,我就一个人。
乔美夕死后,我连佣人也懒得请了,况且我原本就不喜欢这个房子,但我也不想搬。这个房子好像有生命一样,正如姜老头子,亲眼目睹姜老头子的凋亡,现在又轮到这个房子了。看着它变脏变旧,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治愈。
我有点困了,于是看向席望:晚安。
席望被眼前的豪宅惊呆了,他的嘴巴一直没有合拢,眼睛直发光。
你真有钱。
真是个实在的小子,我被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逗笑了,转念想到自己十三岁那年刚来姜家,好像也是这个模样,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回我家换个衣服,你这样还不得感冒吗?
他憨笑着秀出胳膊上的肌肉:没事,我可壮了,上次清明我都雨淋成那样了,不也没事嘛。
话毕,他就打了个喷嚏。
他注意到我还在,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口:我想出去。
走。我伸手拉他,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我的食指。
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我们坐在我的车里坐了许久,我先打破了沉默:回家吗?
那个孤立无援的人是席望,我看在眼里赶紧走近。
他一个劲地低头道歉,狼狈地接受红酒在肌肤上游走,而妇人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妇人的老公豪横地搬来一箱酒:老婆,随你倒个开心,我付钱。
王老板,今天这么多人在这呢,算了吧,给我个面子。我劝道。
旗下的女演员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笑什么。
没什么,你今天很漂亮。
她转了个圈,发尾扫过我的鼻尖:我难道不是一直很漂亮吗?
他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线条若有若无,湿发耷拉在脖颈上,可怜兮兮地。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在大哥的脸上透着噬人的凶光,在他的脸上则像落汤小狗般湿漉无辜。
一种很久没有的感觉挠动我的心,我魔怔地掏出我的名片: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行,实在有需要的话,你不嫌我麻烦就行。
他是个自来熟,打完电话就开始天南海北地瞎扯,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竟然跟他聊了起来。
直到天晴,他开口告别:我叫席望,你呢。
邵北。
这张脸和大哥的近乎完全一样,若不是光天化日,而且两人的气质明显天差地别,我肯定要当场晕厥。
我深呼吸了一口:不认识。
他挠了挠头:哈哈,我还以为咱们认识呢,能不能跟你借手机打个电话,我手机泡水开不了机了。
起了?送你上学好吗?
他在白天总会装成好大哥的模样,我强忍着恶心,说:好。
上学等红绿灯的路口,偶遇了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同学。她们跟我热情地打招呼,我笑了笑。
他赶紧道歉:真不好意思!我找找纸哈。
我:没事。
他从一个袋子里掏出湿透了的卷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全湿了,也没干的给你擦了。
我妈也气得不愿意看见我,若不是害怕在公众面前落下话柄,清明节她都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墓园。
我妈象征性地拜了拜就走了,我偏要孝子装到底,坐在那父子俩的墓前烧纸点蜡念叨个不停。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雨早晚还是落了下来。
次日清晨,我感受到他的冰凉,这种药的副作用竟然这么地严重。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他居然没有骗我。
我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奔跑在晨光中,又哭又笑地如同一个傻子。
他像个孩子笑了,然后拿起桌上的一瓶药灌了几口。
你吃的是什么。
他含含糊糊地回答:是...药,最后一次,邵北,我们今天都要快乐。
大哥突然停下动作走了过来,他拍了拍我的脸:学会了吗?以后谈女朋友就是这样。
哥,回家吧。
他不说话,把舌头伸进了我的嘴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很难堪:哥,让他们走。
哥。
叫我的名字。
姜臣。
我急忙赶了过去,开门的却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房间里传来许多放浪形骸的笑声。
大哥仰在沙发里继续和别人切磋,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我:坐旁边,看着。
我乖乖地坐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声音,脸上愈发臊红。
姜臣死了,一丝不挂地死在酒店里。
那天是我的生日,姜老头子还算给我面子,姜家来了很多客人热闹极了,我的同学朋友也在。我的同桌,一个可爱活泼的丸子头小姑娘竟然当众跟我表白了。
空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烟花,在一阵起哄声中,我脑袋一热答应了,回过神来才注意到那个点燃烟花的男人的表情是多么地阴翳。
我远远地看着二楼上锁的房间,摇了摇头。
席望看见我的反应,憨憨地笑了,他越笑越大声诡异。
等到笑得没有了力气,他捡起水果刀,给了我沉痛的一击,随后跑离了我的视线,而我没有力气去追问他了,
他认真的看着我无措的脸,仿佛在观摩一件精心雕刻的作品,他继续说:我有,是我传给你的。姜邵北,你这张脸真的很好看,我看得越久越喜欢。连我一个男的都没坚持住,怪不得乔美夕为你变得那么痴狂,痴狂得没了命。
席望,你瞎说什么?什么乔美夕,关乔美夕什么事。
他打断我:姐姐冲下悬崖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什么都告诉我了,我没有进那个上锁的房间,但是我什么都知道,你大哥的画里全部都是你。
上次天塌的感觉,还是十三年前的盛夏夜晚。
我特意选择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向席望坦白了一切。
隔壁别墅前的草坪上,几个小孩奔跑着嬉笑着放飞风筝,席望悠闲地坐在院子里切果盘。
这张脸,从前我得仰视着,现在我在俯视的角度,心里的感觉也不一样了。
无论他是哭,还是鬼哭狼嚎,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恶心,甚至悦耳。
我晚上的精力有多么地好,白天就有多么地累,有一次我甚至在听员工提案的时候睡着了。
这枚戒指和他手上的订婚戒指明显是同款。
他温柔地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太可笑了,买三个戒指,亏他想得出来,我假装小心翼翼地将戒指藏在书包夹层里,他满意地笑了。
邵北。他突然严肃,对,我生病了,我憋不住了,我必须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还没说话,他便呜咽起来:我真是生病了,我居然喜欢一个男的。
他泪眼汪汪地,浅色的嘴唇蠕动个不停,我咽了咽口水,低头凑了上去。
他丝毫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声音透着高兴:那真可惜,郎才女貌哟。
你真无聊,少看点娱乐新闻,对智商不好。
席望不自在地咳了咳,似乎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他一时走神,切菜的刀脱离了掌控,指尖一片猩红。
一直好啊。
梦妮签约姜氏娱乐集团十年了,公司在我的领导下不复从前辉煌。但梦妮凭借自己的努力,火遍国内外,却始终念着旧情,别人怎么调唆,她也不打算换个东家发展。
网上传你们火花四溅呢,真的啊,爆个料给我呗。
我的口音被他也带跑了。
拉倒吧,我从一而终,就要在这干到退休,跟你白头偕老。
我笑了:多读点书,没你这么用词的。
包吃包住,双休,一万一个月,十三薪行吗?
他又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发出声:老板,你中午想吃啥!
席望的脸令我产生了恍惚感,接着鬼使神差地看向二楼那个上锁的房间。席望跟他一点也不一样,席望浑身充满了一种驱散阴霾的力量。
席望信守了承诺,之后的三年,没有我的允许,他始终没有进那个房间。
没错,他一住住了三年。
我邀请他留下的理由也很简单,他的厨艺平平常常,马马虎虎地像普通人家的饭菜,也许是我许久没有吃过这么粗糙的食物。
晚安!
他的声音还是很兴奋,四处打量。
我想了想,说:随便看,随便逛,不过二楼上锁的房间不可以进。
席望正在抚摸桌上尘埃遍布的摆件,他看我脸上表情变幻无常,以为自己做错了事,赶紧收敛起来。他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我给他泡了壶姜茶,拿了套干净的睡衣:别那么拘束,这里没有外人。
你这种有钱人连个扫地阿姨也没有啊。
啧,你挺能狡辩,在我面前,这么能说,刚才怎么不回怼那两人?
你跟他们不一样。
我将车开得飞快,很快到家。
我室友跟他女朋友在家约会,不方便。他生怕给我添了麻烦,说,你肯定是有事要忙吧,那我下车,谢谢你啊。
我没事。我按住了他的腿,我是说回我家。
啊?
大哥猛地踩油门甩开了我的同学,他说:哎呦,青春期,你还挺受欢迎的嘛,你有喜欢的女生可得抓住机会好好把握。
我知道他在说反话,下一秒肯定黑脸。我索性不回答,眼神飘向远方。
他果然关上了车船,一把扯过我的手,然后将车停在了路边。
哎呦,姜总发话了,这是自然。
如我所料,只要语气放软,这个投资界的暴发户不会继续跟服务生计较。
众人看完了热闹,席望却还在瑟瑟发抖。
我抓了抓发痒的鼻子:对,大明星你最漂亮,不过你头发分叉了。
我们嬉笑着,另一边传来骚动。
一杯打翻的红酒染脏了一条白色的晚礼服,骄横的有钱妇人将整瓶红酒倒在了罪魁祸首的头上。
他犹豫着接了过来,赫然看见姜氏娱乐集团几个大字,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看看我,又看看名片,接着虔诚地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
第二次遇见席望是在一个圈内的投资人酒会。
这小子在干服务员,竟然真的没有找我帮忙,真是个傻瓜。我不自觉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偷吃蛋糕的小孩子行为,下意识地笑出了声。
我走了。
一句老土的台词冒进我的脑海里,我脱口而出: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啊?哈哈缘分吧。
嗯。
这人一口搞笑的东北口音,很快打散了我内心的不安。
听他打电话,我稍稍地了解到一些信息,这个男生比我年纪小,外地来打工的,没学历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为了钱都代人扫墓来了。
我被他的憨笑声感染了,转过脸直视起这个人。
我震惊得后退了几步:你...
眼前人不知所以地拿下墨镜:我们认识吗?
绵绵碎珠打湿了火苗,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浑身黏糊糊地,我躲进了不远处的亭子避雨,一个戴着墨镜的披着雨衣的男子也钻了进来。
他的雨衣是一层薄薄的塑料,是景区常见的一次性用品,已经破烂不堪,他粗鲁地扯开它,上面粘附的水渍溅了我一身。
我想我此刻是自由的。
在我探望姜老头子没多久后,他就死了。
我妈说他是活活被我气死的,我堂堂的姜氏娱乐集团一把手,不正正经经地再婚,整天跟公司里的女明星传出桃色新闻,还挥金如土地祸祸姜家的积蓄。
这个晚上,他吃了好几次,一遍一遍地问我爱不爱他。
我终于勇敢地说出了实话:我恨你。
他不甘心,继续发动攻势。
他停下来,向那群人吼道:你们都滚吧。
等旁人离开,他突然哭了:对不起,邵北,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太爱你了,我想看你为我哭,为我吃醋,我好难受。我们今晚,最后一次好不好,以后我做个好大哥。
好。我第一次主动跪了下来。
我说,哥哥,好疼,他听见呻吟更起劲了。
这一年,我十八岁,大哥二十三岁,他是前途无量的青年画家,是姜氏娱乐集团的继承人,他有一个未婚妻叫乔美夕。
有次做完,我的四肢散了架一样,昏昏沉沉地醒来,大哥已经替我收拾好了书包。他单肩挎起书包倚在门边,冲我人畜无害地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