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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孤(第2页)

长公主无姊妹兄弟,待她二人,从来属实不薄。

人心贪婪,公主待我与卿雪太好,难免教她忘形,终致失了婢女身份。

姚猗不知在想什么,咀嚼着尔朱的这几句话,忽地笑了一声。

尔朱知道她不该多嘴,可她到底不忍,犹豫许久,才敢极轻地开口,公主心中难过,奴婢省得。

姚猗一时不语,指节缓缓在锦衾上缩紧。

她声音单寒,像空洞的一根线,她当真恨孤。为了个男人,想要孤的命。

姚猗启唇,却许久才发出声音。

去把香熄了罢。

尔朱顿了下,方称,是。

皇后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拿绢子拭了拭,方搭上侍女的腕子,又叮嘱了几句,方依依不舍地离了东宫。

直到殿内只剩下尔朱一人,她才感觉到,长公主靠着自个儿的身子一松,就这么瘫了下去。

尔朱忙将她好生扶在榻上躺下,拿帕子将她头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都擦了,殿内点着南朝遗梦的香,桃花和檀香味相得益彰,这本是长公主最喜爱的香料,日日都要点在殿中,连衣裙上也都仔细薰出了这样的味道。

尔朱手指顿了一下,到底不敢回答半个字。

她似乎也知道,只是问出这句话,便再没了精气神儿,不多时,又终于能沉沉睡下了。

长篇大论的衷心之辞,臣子不得不说,君王,不得不听。

她是真的觉得累了。

一抬手,允了尔朱起身,看她低眉敛目地跪坐在自己榻边,替她揉着小腹,姚猗躺在榻上,终于再次轻轻闭上眼。

三字轻如纸,却雷霆万钧地砸在她面前。

只这一句君王疑心,便值得她三叩九拜,万死难明。

尔朱连忙在她榻下深深叩首,磕头时将自己蜷缩成土壤中一粒渺不起眼的微尘,偏声音不敢有一丝迟疑,奴婢一早便知道,自己所得的一切都是长公主所赐,公主就是奴婢在这宫中的天,奴婢断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盼能恪守本分,留在公主身边,伺候公主周全!

云屏千千万万的男子,求她一眼,如久旱求甘霖,是求的天恩。

偏偏耀眼如斯的一个人,将她们二人放在身边好生相待了多年,公主对她们愈好,卿雪便愈妒。

妒自己同为女子,身世不如人,容貌不如人,才情谋略,生杀予夺,样样不如人。

谭澄与卿雪狼狈为奸,暗害东宫代太子,罪无可恕,实乃大昭之罪人。本宫替天行道,不忍见长公主缠绵病榻还要费心于此,方才已去大理寺替长公主给二人赐了鸩酒。至于其二人株连事宜

她微微偏头,经年养尊处优的下颌线与肩颈弧度优雅,身披世上最华丽的暗紫色锦袍,垂下眼的时候声音凉薄含笑

本宫未持玉玺,无权置喙。就留给长公主病愈后,亲旨解决罢。

她是面容绮丽无双的女子,一笑时,风姿绰约,即便在病中,也还是这样让人心折。

尔朱斗胆看着公主,其实多少能明白卿雪的妒恨。

她是天之骄女,一人之下,世间万物唾手可得,只要她首肯,什么样的好男儿她没有?

尔朱想起十多年前初见卿雪的时候,她还是个丹凤眼的姑娘,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与她亲密道,长公主亲自挑选了我们两个做贴身婢女,往后,咱们就是长公主跟前儿最信任的红人,我自然待你如亲姐妹一般的!公主赐名尔朱卿雪,你喜欢哪个?你先挑了去!

她知道卿雪中意另一个名字,自个儿便挑了尔朱,然后卿雪便毫无城府地笑弯了眼,愈发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晃悠。

悠悠一转眼,这些年,陪在公主身边,一步步入主东宫,手持玉玺,她和卿雪,早已经是所有宫女都羡慕的尊荣恩宠。

再回神跪在榻边的时候,她递上热茶,奴婢伺候您起身。

她这才倦怠沉沉地睁眼,任尔朱扶着她,将茶缓缓地小口啜下。

姚猗没有再合上眼,她穿着素白的中衣,靠在尔朱身上,一双眼盯着帐前系着的流苏合欢香囊,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室除了更漏声,再没有半分声响。

尔朱看着长公主紧闭的双眼,跪在榻边,就这么沉默了许久。

直到她眉宇稍微松怠了些,尔朱才放柔了声音,长公主奴婢可能为您做些什么?

陷入昏睡前,她问她

你是孤身边最后一个可信的人,孤却亦不得不疑你。

尔朱,你觉得孤,可悲吗。

奴婢与卿雪一道长大,这些日子亦时常后悔,若奴婢能早知她有此心,便能早劝公主提防,断不至如今损了公主凤体。

奴婢有罪,奴婢愿领公主责罚。

姚猗靠在榻边,一双眼静静看着匍匐在地的尔朱,悠远苍凉得如同迟暮钟鼓的女子。

到头来,妒就酿成了恨,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姚猗何其聪慧,听完尔朱言语,轻飘飘只看了她一眼。

东宫代太子如常问道,那你呢。

长公主好生休养,本宫告辞。

皇后在一旁吓得瞪大双眸,见鬼一般瞧着西颖扬长而去的背影,听见身边姚猗依稀越发沉重,带着丝颤抖的喘息声,连忙想要去一起扶她,姚猗

她却一把推开皇后的手,只是咬牙撑着身子,还未肯歇最后一丝劲儿,只把大半重量倚在尔朱身上,冷然开口,孤乏了,母后请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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