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媳妇哪懂这些,一双眼珠子憋得要冒出来似的,气势又去了大半,不服气地嗫嚅着狡辩,就是尚书大人嘛!还能有哪位
人群里传出哄笑声,王老四也跟着不着调地大笑了几声,一转头,眼尖地瞧见村东头黄家二儿子新娶的小媳妇提着桶来了,伸手指了指她,哎!你们在这儿猜皇宫里的事儿,这不有一个皇宫里出来的吗,让她给你们讲讲啊!
黄二媳妇闻声停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犹豫的功夫,那些媳妇婆娘也朝着她起哄,对啊!黄二媳妇是宫里放出来的宫女儿!经过世面的!
王家的老四坐在阴凉下头的石墩上嗑瓜子儿,那双脚只蹬进了布鞋里踩着后帮儿,压根没好好穿上,鞋边是吐了一地的瓜子皮,夏日里头大树上草丛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只知了,叫起来没完没了的,吵得人嗡嗡耳鸣。
村里唯一的那口古井旁边聚集了一堆打着头巾扇风的媳妇婆娘,出来打水是顺手的事儿,凑在一处闲唠嗑才是正经,树荫下头一块僻静地被她们团团围着占全了,唾沫横飞地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尽数都喷进了井里去。
刘家媳妇摆出个了然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伸手安抚大伙儿,我家男人在尚书大人住的集英巷摆摊儿,那还能有假?昨儿一回来就跟我说啦,尚书大人早早就下朝回家了,一边回去一边叹气,那可不就是没上成朝?
此桩骇闻足以震动整个大昭。
既如此,皇家唯一的嫡系独苗今后无所出,大昭的皇权是否就要旁落?皇室中虎视眈眈的旁支,此刻又该是如何兴致高昂地预谋着将十六岁的烑猗从龙椅上掀下来?更不要提云屏其他七国向来密切关注着大昭的风吹草动,若真逢皇权动荡更替,那么云屏七国必然趁机来犯。
就算按下旁的不表,单论长公主的嫡亲姑母,西颖大长公主,早已明里暗里同烑猗争权多年,这次的事儿,谁也不能保证同大长公主毫无干系。
太医院原话:烑猗长公主本就身子偏寒,加之这些年协政夙兴夜寐,难免疏于调理,这一碗药又配得十足烈性
确是治不得了。
作为大昭如今一手重权在握的当政者,烑猗长公主从此再难有后。
灾情吃紧,长公主不郁,此番祭祀得上头重视,整个宫里为着大典都是人心惶惶,提足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头。
从祭祀当天长公主晨起开始,一直到长公主在京郊祭坛祭拜完鸾驾回宫,重重繁冗环节所涉宫人上万,都提前排练了无数次,确保每个人做到万无一失。
芳草殿的小宫女已经连着十几日没能睡个囫囵觉了,每日起来,除了得赶忙完成自己的活儿计以外,更要随着管事姑姑一并排练大典的流程。
十二城的水路源头,往来通行要塞,浔江上的大坝塌了。
原本因为雨势渐歇,处在中部的城池灾情方有些缓解,随着上游的大坝崩塌,积存的雨水再次倾泻而下,又一次淹没了刚刚开始重建的下游城池。
这不啻于对大昭的一记重击。
烑猗长公主人如其名,承载着帝皇家举世无双的高贵,自出生以来,就是整个大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她的夺目是理所当然的,在千万人之上睥睨众生,一步一步将整个大昭的命脉牢牢掌控。
云屏千百万女子,偏只有这么一个能让男子臣服叩拜,一举一动皆牵动着云屏八国的命脉。
犹豫间,却又听了一个婆娘扯子嗓子八卦,长公主是不是真长了一张男人似的脸啊?!她那婢女好看不?是不是比长公主好看多啦?要不咋能勾引了那谭家的公子哥儿呢!
大家伙儿哄笑得更大声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净捡不好听的说,王老四又吐了口瓜子皮,也翘首等着她回话,黄二媳妇原是打定主意装傻充愣不回答的,可听他们这话说得越来越偏,实在太过分了。
原先在宫里,烑猗长公主是有恩于她的。
<h1>姚猗</h1>
民间巷尾,最近从不缺谈资。
大昭最尊贵的女人,长公主烑猗,方受封代太子入主东宫,便遭了情郎与贴身婢女的联手暗害。
是啊!黄二媳妇,快给我们讲讲,你见长公主没有啊!
长公主是个啥样的人呢?长啥样?
黄二媳妇踟蹰着不敢上前,她是受过宫里训的,宫里的事儿她怎么敢拿出来混说,这群市井小民不知道,她却清楚得很,胆敢私下议论长公主,不被抓住也就罢了,一旦被上头知道,那就是砍头的死罪。
王家老四一听就笑了,连连吐了口瓜子皮,呸地一声嘲笑她没见识,可拉倒吧!尚书大人回家还能让你家男人听见叹气?人家坐着高头大马拉的车呢!我说刘家媳妇儿,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靠谱点儿啊?说出来的话就跟你家男人吆喝你家大饼好吃似的,假得很!
刘家媳妇一瞬间脸上就挂不住了,偏偏这个王老四是个泼猴儿似的东西,根本不敢跟他对着来,憋红着脸梗起脖子叫唤,你说得真?!那尚书大人叹气声大了点儿,被我当家的听见了不行吗!?还有,你说谁家大饼难吃呢?这邻里街坊都知道,俺家的大饼,那是京城一绝!
婆子里有看好戏的啧啧两声,拆台道,快莫说你家大饼了!你倒说说,是哪位尚书大人叫你们家的碰上了?你说得出来吗?
烑猗长公主六岁被扶上大昭的龙椅,当政十年,腹背受敌,内忧外患,如今又被心腹与情郎双双背叛,这位端坐云巅受众生朝拜的女子,一朝狼狈跌落谷底,奄奄一息地躺在东宫两日不曾上朝,文武群臣垂头哀叹,连皇宫之内的花枝似乎都萎靡了几分。
皇家曝出这样的秘辛,越不可说越不能不说,高耸宫墙里头的故事才叫故事,东家长李家短嚼起来有什么意趣儿?
皇城根下的平民,一生未必能见到金尊玉贵的长公主一面,此刻街头巷尾长公主却人人不离口,似乎早已同她十分相熟了一般。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风声透出来,说这负心的谭澄接近长公主早有预谋,原就是与长公主政见相左的党羽安插的细作。
侍女卿雪与谭澄被捕入狱,正关押在大理寺等候发落。
可烑猗长公主还卧床在榻,此案已悬而不决两日余。
他们芳草殿其实所涉环节不多,只需在典礼前后看顾好宫里长公主所过之处的花草便可,确保长公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明艳花色。
此次祭奠关乎国运,若是有哪株花草呈现萎靡之态,触了国运的霉头,被上头怪罪下来,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过两月多的时间,往来于南边十二城与京城送信的马都累死了百来匹。
宫里的奏章雪花似的飘往御书房,拨粮的事儿还没完,重建的事儿又来了,重建的银子发下去还没个动静,又真真正正地打了水漂儿。
一向不迷信神佛的长公主,在即将到来的祭天大典前,终究下令吩咐宫里好生准备了一番。
自长公主理政,皇帝早已退居后宫,醉心雕刻书画,再不问政事。
整个皇宫里,人人最怕的不是帝皇,不是皇后,甚至不是杀伐果断的西颖大长公主,唯有手握玉玺的烑猗长公主,算得上宫里的主人,算得上这大昭的主人。
去岁南边整整下了两个月的大雨,十二城的庄稼与村落都已经积涝成灾,京中赈灾的粮食一批一批地往南边十二城运送,眼瞧着雨终于有了转小的趋势,可偏偏祸不单行
黄二媳妇书读得不多,但是知恩图报还是懂的,站在烈日底下,咬着唇面色发白,内心挣扎了半天,到底鼓起勇气开口反驳,不是的!长公主是我见过最雍容、最漂亮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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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泽明亮,盛大美好。
多么旖旎又引人遐思的宫帏密闻,带着那座高不可攀的皇城中独有的冰冷气息,还沾了几丝禁忌的桃色。
贴身伺候长公主十六年的首席宫女卿雪,在长公主批阅奏文时端了一碗凉药,巧言哄骗她说成补药,烑猗不疑有他,仰头便尽数灌了下去。
就这么一碗虎狼之药下去,长公主小腹霎时绞痛不止,整个儿太医院几乎立时便搬进了东宫,一整夜诊下来,六旬花白的院正与副院却均长跪东宫,与长公主磕头请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