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鄢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李茴在旁仔细听着,以为主子预备传膳了,却听他转而又问道:赵侍郎送来的人,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张公公都怔了一瞬,片刻后才记起太子殿下说的赵侍郎就是户部左侍郎赵千文。
张公公闻声,先是恭恭敬敬在殿外磕了个头,再躬着身子轻轻推开殿门。他手中所持的拂尘一晃而过,李茴偷偷抬眼瞧着,按耐不住满心艳羡。不一会儿,只见他师父又亦步亦趋地追了出来
外头还飘雨呢,殿下,可千万把裎衣披上
李茴迅速垂眼,紧紧盯着脚下石板,不敢逾矩半分。可余光还是瞥见了一抹缁色衣袍,边缀龙纹,不过很快就被玄青色的裎衣掩住了。
怀靖太子虽为圣上长子,近年来却愈发不得圣宠,反倒是皇三子与皇四子更得圣上看重。他们一个是宠妃淑妃之子,一个则是当今皇后所出嫡子,家世具显、名望颇高,若再这般下去,恐怕太子位易主之日不远矣。
李茴这样想着,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他又能如何呢?天家之事,不容卑贱之人妄加揣测。
只是,唇亡齿寒,覆巢之下必无完卵。若怀靖太子被废,他们这一东宫的奴才就都得跟着倒霉,重则砍头,轻则流放。
李茴净身入宫不过两年光景,数月前才被调来东宫当差,从未经过这样的怪事。他见师父脸色不似说笑,再不敢多言,只得继续低头静立。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一年四季中,春雨最是缱绻醉人。可眼下,周遭除了雨声和呼吸声,落针可闻。
李茴的思绪渐渐飘远。
李茴听罢,并没有立时应下,安慰了娟月几句便继续往重华殿行去。路上,他反复思量,还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同师父提及此事。
刘淑女这身孕来得蹊跷,没得也蹊跷。据他所知,殿下临幸宫人后都会依例赐下避子汤药,虽说这汤药并非万全之策,未免侥幸有孕,可她又是如何小产的呢?
若再细想,恐怕又要牵扯上旁人了。
说到这儿,娟月更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道:只听说自上元节后,刘淑女身下见红,至今未能止住。
闻言,李茴面色一白。如此算来已近一月,若非癸水,那便是
知道他还有差事要办,娟月叹了口气,恳切道:李公公,不瞒您说,我原该求一求自家主子,可选侍她一月也不过见殿下一两回。昨日,我只略提了一提,便受了顿责骂。咱们都是当奴才的,自然知道当奴才的不易,若刘淑女没了,她那一屋子的人还不知怎样呢。
李茴忙正色道:何事?
他在这东宫中,虽比不上师父有脸面,但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加之他年纪小又为人亲和,宫女们若有什么难处都爱托他寻门路帮忙。
娟月似乎有些为难,思忖片刻才道:今日我求您,并非为了周选侍,而是猗兰殿的另一位主子。
李茴当即领命而去。
*
他是太子身侧之人,平日甚少在后殿走动,一来一去颇为引人注目。李茴步履匆匆,生怕多事,奈何他刚传完话从云台阁步出,迎面便撞上了猗兰殿的宫女。
如今太子殿下已满十五,宫中早早便派了教习宫女前来,以作醒事之用。殿下循例幸了数回却并不十分中意,之后东宫又陆续纳了些选侍、淑女,其中仅有一位周选侍较为受宠,每月殿下都会到她那里留宿几晚。
这些女子大多都是宫中赏赐与臣下进献而来的。殿下年岁轻,对男女之事尚不大热衷,更何况,在册立正妃前东宫不应有庶出子嗣。那日张公公收了赵千文的礼,便只同主子略提了一句,而后则将人随意安置在了后殿某处。
原以为殿下早将此事抛在脑后,谁曾想今日突然提及。
<h1>宫影重重(鄢)</h1>
大昭国,永宣二十三年,二月初九。
盛京,东宫。
上月,这位赵大人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一套文房四宝送至东宫,称之千金难买、价值连城。他为人一贯谄媚逢迎,张公公本想收入库房便罢,谁知那赵大人隔日又送来一对活色生香的美人。
此二人乃双生姊妹,原生于仕宦人家,后家中被抄没为官奴,自幼养在教坊司学艺。下官见其才色颇佳,特献与殿下赏玩,唯盼二女能有幸时时侍奉在侧,红袖添香罢了。
原来,风雅墨宝不过是给美人作配。连张公公都不得不叹这赵大人心思玲珑,办得好一副正经人的体面模样。
什么时辰了?
男子略微暗哑的嗓音响起,他问得冷淡,却消不去其中独属少年人的青涩之感。
回殿下,已经酉时初刻了。张公公替他理好衣襟,退到一旁恭声回道。
下位者,从来命如草芥。
*
一柱香的时辰后,终于听见殿内唤人。
这东宫,真是比皇宫还要阴沉,连春雨下得都如此不讨人喜。
刚被派来此处时,有人恭维他前途无量,可他却始终惴惴不安。他不甘心一辈子待在直殿监苦熬,日日做些廊庑洒扫的活计,可他也不愿涉入险地,轻易葬送了性命。
世人皆道,怀靖太子鄢追性情暴戾、手腕凶残,任太子位十年有二,无甚建树,寡才少德。而鄢氏皇族祖上自马背起家,四处征战方夺得天下,行事作风也全不似前朝的那些文人皇帝般恪守礼法。
当然,还有一种情形便是那刘淑女私自服药,想悄无声息堕了身子。如此说来罪名可就更大了,殿下一贯最厌女子自作聪明耍些小手段,倘或知晓此事,定会立时赐死刘淑女。
殿下不许宫人私自有孕,可见如今情形定然早没了。只是流得不大干净,这才拖成了下红之症。
您若肯施舍几分慈心,便闲时同张公公求个情,领个高明些的太医来瞧瞧。若治好了,那是您积德积福,奴婢们一辈子感念您善行善报;若治不好,那也是她的命数。
娟月说着,忍不住掩面而泣。今早她偷偷去瞧过那刘淑女一眼,人瘦得形销骨立,几乎只剩幅空架子了。听她屋里的小宫女说,那床褥子日日换洗都不得行,全被血水浸透了,夜里还能听到她呻吟哀嚎,实在可怜。
李茴想了许久,这才记起猗兰殿似乎还住着位淑女,姓刘,只是不太得宠。
我有一位同乡姐妹在那处当差,昨日与我哭诉,她家主子不好了。大夫原说是惊悸劳神,可谁知几剂药下去,症候愈重若再不能寻个高明些的太医来,只怕,就在这几日了。
涉及主子性命可不是小事,李茴讶然道:到底是何症候,竟这般凶险?
娟月姑娘。
二人也算是老相识了,互礼问安后便避到了宫道旁,寒暄道:周选侍近日可好?
娟月神情忧虑,微微颔首,同他说了些闲话,终于蹙眉道:李公公,不知可否托您一事?
张公公思定,忙跪下叩首请罪道:奴才该死!此事竟未向殿下禀明那二位姑娘正居于云台阁中,殿下可是要见一见?
对他的请罪与提议,鄢追皆不置可否,只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张公公当下冷汗涔涔,就在他以为此事不得善了之时,只见男子负手而立,仰头望了望昏黄惨淡的天色,悠悠道:那便请来一观罢。都道京中赵侍郎纵横欢场、览尽花色,今日孤倒想开开眼界。
闻言,张公公暗自松了口气,却又不敢接这话,只给一旁的徒弟李茴使了个眼色。
张公公带着一众内侍候在祠堂外,檐外的小雨自晨起时便淅淅沥沥,片刻不停,正如今日笼在众人心上散不去的愁郁,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李茴站在自家师父身边,等得实在心焦,忍不住悄声问道:师父,眼瞅着都申时末了,膳房也不敢催飧,这
住嘴。张公公闻言立时唾了他一句,压低声音训斥道:蠢才蠢才,竟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出!今儿你若是能保全一条小命,就该烧高香拜菩萨了,还不快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