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官答对完老乡,已经是下午未时了,午饭还没吃呢。刚坐下就看到伙夫头儿晃了进来。
「我说,您也开拔呀?」
「开拔?去哪儿呀?」
「你们怎么走呀?」
「口粮。」
「挺急呀?」
每个营帐睡十个人,八百人就是八十个营帐,连成了一大片。军旗在夜风中不大有精神地飘呀飘的,人的鼾声还是挺有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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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其实并没有解除,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高丽兵发觉,然后被他们干掉。这样的环境里是要一些运气的,这运气就象一根头发。当然,高丽兵胜利的喜悦也是这根头发的一部分。所有人都从营帐里出来了,放下手里其他的事情,围观疲顿不堪但依然牛气冲天的虎翼。
一些军官被遴选出来了,一些有特殊手艺的人被另行关押,剩下的士兵与伤员被分开了。于是,虐待伤员成了这天高丽兵最大的娱乐。
「夸你呢!跟你说话真费劲。对了,温泉里山城能取则取,不能取就进山,咱们不能都折在这儿。」
「我知道了,对了,温泉里山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呀?」
「我好累,好想睡……」
「长弓,快接印,没跟你开玩笑。我的身子真撑不住了。」
「印可以接,但发誓那事儿,我不干。听你那意思,少一个就要跟我算帐,那可办不到,这一路回去,不知道还要狠打几次呢。」
「不发就不发。对了,有什么事情,你就跟赵书瞬和舒无伤商量。赵书瞬是你老搭档,他有什么本事,你比我清楚。舒无伤嘛,他年纪虽然小,但他可以当大任,你相信我。」
「得了,我明白你意思。」
「你就是不如司空绚,他本事大是一方面的,他多神气呀,哪象你这么的软弱。」说这个,因为我知道长孙无忌和司空绚两个人互相不服气,虽然好得很,但一见面就吵嘴。而且长孙无忌从来都把司空绚作为赶超的目标。有的人就是这样,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长孙无忌看起来挺斯文的,也挺软弱,但骨子里的傲气比谁也不差。
还真起了效果,长孙无忌的眉毛扬了起来,眼睛里也冒光,挺身想坐起来。
「真想见见他们呀,还有大头羊和老齐他们……不过现在你在我身边,也挺好的……」
「你他妈的且死不了呢,我能带你去见他们。」
「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他们呀,咱们多少年不倒的飞虎旗在我手里倒了,我怎么去见大头羊,怎么去见美人……我拿什么脸去见大帅呀!长弓,退到那山上我就想自杀,要不是还有这么多兄弟,我……」长孙无忌的语气很平缓,咽粥的动作也很平稳,但他的眼泪默默地流淌着。
「长弓,现下我是不成了,恐怕我以后也不能在上阵杀敌了……」
「丫头,你说什么呢?」丫头是长孙无忌的绰号,相熟的好友都这么叫他,因为他刚到玉门关的时候跟谁说话都先脸红。虽然他早就不这样了,但绰号是留下来了。
「真的,我的右手经脉已经断了,我觉得内息失去了控制。这些外伤,我不在乎,可内伤很厉害,而且心很烦……」
俩人是老乡,都是平城人,军需官就不见外,「您让我喝口水,喘口气。」
「军令如山,耽误了事儿还得了?」
「咱们平城营也要开拔呀?」
「无忌公子,您……」
长孙无忌低头看着地图,脸色越来越沉重,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弄到的地图?」
「哦,那是前些天缴的。这还有好象新一点。」元冲连忙把新地图铺上去。
「想得美。高元现在在平壤,怎么会让你收拾了?另外,这温泉里山城面水依山,全是石头建成,通常驻扎的还有高丽御林军至少一个团的兵力,是那么容易让你拿的?你不就是想穿着高丽兵衣服混进去,然后用那套老招数搅和嘛。」
「你怎么好象什么都知道呢?」
「这还不简单,咱们是在枯井里被打散,你们跑到这儿来,还能想干什么?你们又这打扮,不是瞎子就看的出来吧。」
长孙无忌点头,「不干也得干了。你们知道温泉里山城是什么样的城么?」
「不知道,但很近。」
「你个毛小子,用兵之道要知己知彼,你连温泉里山城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敢去夺?除了你,也没别人这么干了。」
「哎!」元冲连忙从行军囊里往外掏地图,铺在帅案上。
「你们就这五十来人,就想去夺温泉里山城?」长孙无忌看着地图微微地一笑,「胆子不小呀。」
「不为,焉知不能为?」舒无伤接了一句。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抓住我胳膊的手用了一下力,撑直了身子,「给弟兄们
弄点吃的。」
「都准备好了…无忌公子,你的伤……」宫烈迎了上来,搀住了长孙无忌。
这是一个看上去非常清雅斯文的容貌,但他的凤目顾盼的时候就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回避的凛冽寒光;他并不魁梧,甚至还有点瘦削,但只要记起重围中奔突浴血的白光,就不得不忽视他的文弱了,这是一个不大看得见杀气的「飞虎」。
就静止了片刻,白马带领着背后的飞虎旗迎着传令官奔了过来,然后在传令官的身边的两个铁甲亲卫的指引下进了辕门,穿过又大帐亲卫组成的仪仗,在帐口下马。
长孙无忌下马的动作很慢,腿落地的时候很软,险些就栽倒了。他扶着白马站稳了,解下腰间的宝剑递给了从大帐里出来的副将。他身后的飞虎旗也交给了铁甲亲卫……
对面的大约二百骑兵出完了,就在离雁翅阵一百步的地方停下,一字排开,然后下马,解下兵器、铠甲放在马前,然后统一离开一字阵,在西侧组成一个方阵,坐下。树林的里面则开始出现失去了战马的战士,他们或扶或抬,携带着伤员。最后,飞虎旗终于从树林里出来了。
「这就是长孙无忌呀?」
「是他。」
「别瞎说,让团尉听见!真是的,要不是这么威风能在这儿跟咱们扛了这么长时间么?」
前头的骑兵象两边闪开了,接着就是一队依然保持着四列纵队的骑兵鱼贯而出。
「照你那么说,这每个都是长孙无忌了。」
「哪个是长孙无忌?」
「不清楚。」
「是那个家伙吧?」
大业八年,秋,八月,初六,晴
今天应该是决定我们命运的一天,令我高兴的是,长孙无忌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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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就管军需,骑马能钻那大林子吗?快点。」
「得咧!不过你得给我张罗点人手,就我这二十人,也弄不过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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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里的情绪很糟糕,这样的悲愤就不能开始,一旦开始,就……
再次抡圆了胳膊,我把石虎推开,瞄准了他的腮帮子。
「干嘛又打我?我招你了?」石虎捂着腮帮子,火了。
酒水滴在了石虎干裂的嘴唇上,他的唇动了一下,油光锃亮的脸也抽搐了一下,他的手突然伸起来到处抓。
「馋鬼!有得你喝的!」我扳住了他的手,把酒杯交给身边的元冲,然后抡圆了就是耳刮子。
「我操你妈的宇文述!」怎么也没有想到石虎的嘴里冒出了这样的话,不过他醒了,让我高兴。「老子但凡不死,杀你宇文家满门!我……呼,呼……」
「你他妈的醒醒!这么重,谁扛得动你?」我抢过去扶住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肌肤塌了进去,还有点烫。「快,给我拿酒来!」我冲元冲喊着。发现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是我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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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在赶戏,不色,特此声明。
「呵呵~我哪儿知道呀,是刚才传令官跟我说的。本来我也不乐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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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里,本来巨人一般的石虎现在虽然仍然巨,但已经不大象人了。他的眼窝扣了进去,脸上的肉却膀了起来,身上象充气了似的;左肩的伤口散发着呛人的恶臭;身上的铠甲上留着各种兵器经过的痕迹;只有头颅依然高昂,眼神依旧高傲,他还保持着虎翼固有的威风。但这威风在看到摘下假脸的我和赵书瞬时,顿时消散了。他象一座山一样倒了下去。
「再厉害也架不住饿肚子呀!铁打的人饿了这许多天,人也完了。要不怎么让我准备粥呢。一下子就吃饭吃肉,那肠胃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呗,那帮汉狗还那么娇贵干嘛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别看长孙无忌就是一个团尉,那可是汉狗那边大有来头的人物。长孙胜听说过嘛?洛阳长孙家听说过嘛?」
「昨天晚上抓到了过来探路的汉狗,打出来的消息。他们还在沿路留下标志了呢。」
「那得去多少人呀?听说辛世雄可不好惹。」
「辛世雄算什么?虎翼怎么样?右御卫怎么样?不都被咱们打垮了嘛?对了甭聊天了,赶紧给我准备东西,咱们这就开过去一千人,先头都出发了。那林子可大,断了粮,我脑袋就保不住了。」
「不开拔你找我干什么?」
「大事儿呗。虎翼那边过来人了,说长孙无忌要投降。团尉让我准备四百人的粥。我不找你,找谁呀?」
「有这事儿?那长孙无忌不是厉害得很吗?」
「看你说的!我们三百人配六百匹马,换马不换人,严令了一天赶一百三十里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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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
看着自己的兄弟被敌人虐待的滋味很难受,但我们必须忍耐。看到高丽兵往给弟兄们准备的粥里撒尿、拉屎,然后施舍给弟兄们的滋味很痛苦,但我们必须忍耐。只等待亥时的到来。
夜,亥时。一天的狂欢接近了尾声,今天的伙食格外好,心情也格外好,高丽兵们喝到了久违的米酒,一直紧张的情绪也得到了发泄,困了,该有一个好觉了。大帐的铁甲亲卫列着整齐的队形过来接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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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都走,走三百,听说萨水那边汉狗的反击很厉害,大帅下令了……」
「那这虎翼就不打了?不是听说山上至少还有三百多虎翼呢嘛?」
「团尉说了,那些虎翼拖了这么些天,饿也饿残了,咱们用不着这么多人在这儿钉着,还是前面重要。得了,你麻溜的吧。」
「问你话呢!」
「一般英雄嘱咐完了就得晕过去的,我也该晕倒了……」
他晕倒了,气死我了。
「听你意思,挺了解他的。」
「嗨~别罗嗦!老实跟你说,我本来想把这印交给赵书瞬或者舒无伤的。后来一琢磨,虎翼的弟兄肯定都能听你的,而且你在生死场上混了那么多年了,虽然总犯糊涂,但战场上的经验比他们强得多……」
「得!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你看看,这不是挺有精神头的么,干嘛……」我把他按住。
片刻,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旁的不说了,眼下咱们只能自己靠自己了。长弓,我现在就把虎翼交给你……」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在每个威名赫赫的团尉手里流传下来的、刻着一个趴着睡觉憨态可鞠小老虎的铜印,托在掌心里,「……你要对独孤先帅的英灵发誓,把这三百七十四个虎翼弟兄带回去。」
「你也太偷懒了吧?弄了一个烂摊子让我收拾。」
「说你是丫头,还真是丫头!哭什么劲呐。恩帅跟我说过了,行刺不成不要紧,要紧的是活下去,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尽瞎说,这是大帅的话嘛?」
「哦,不全是,后面是我加的。总的意思……」
「别说了。」
「不行,我担心我得死了,不说出来,怎么能放心呢?对了,知道大帅和美人他们的消息么?」他一直叫卫文升为大帅;至于美人嘛,那是右御卫亚将司空绚的绰号,因为司空绚真的很漂亮。
「没听说。」
长孙无忌的眼睛只瞥了一下新地图,仰天长叹,苦笑道:「我还以为宇文老儿是要刻意陷害我们虎翼,原来他把三十万大军丧在这里!」说着,口一张,喷出了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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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被垛里的长孙无忌憔悴不堪,只有睁大的凤目还渗透出他独有的虎威。大帐里只留下我和给他喂粥的李见司,长孙无忌不看我,只艰难地把粥咽下去。
「你也往这边冲,难道也是……」
「无忌公子,还是先吃东西吧?」宫烈亲手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撤下去!」长孙无忌头也不抬。
「听这意思,你知道?」
「大业三年,我随家叔去过一次。那里是高元的赏雪行在,依山而建。风景优美,富丽堂皇,还有温泉洗澡,倒是一个好去处。」
「那不更好嘛,咱们顺手把高元也收拾了。」
说老实话,大帐里这么多人,也就是舒无伤敢在恢复了虎威的长孙无忌面前这样说话。我们的规矩是上官没有问话的时候,是不许随便接口的。
「好啊。」长孙无忌没有看旁边的舒无伤,径直看着我和赵书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入夜。弟兄们总得调养一下。亥时,会用我们的人去接应弟兄们。」
「不碍事的。」长孙无忌勉强一笑,扒拉开宫烈和我的手,自己艰难地迈步走进了大帐。
聚在帐口的李见司、赵书瞬和舒无伤迎上去伸手搀扶。
长孙无忌双眉一扬,双肩一抖,低声道:「闪开。」然后分开众人,慢慢地走到帅案前,颤抖着坐下,尽量地坐稳,合上眼睛,定了定神,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拿地图来!」
军需官腰酸腿疼地准备歇一会儿,就看到平城营的协领过来了。
「您有什么事儿呀?」
「找你调东西呗。」
「呕——呕——」八百骑兵欢呼了起来,终于让噩梦一般的飞虎旗倒下了。
我觉得长孙无忌的手一直在抖,他的腿也移动得很慢,额角在冒汗,他伤得很严重,但更受伤的是他的眼睛,他一直在回避我的目光。
「这儿都是自己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带翅膀的老虎么,怎么就是这样一个……」
雁翅阵产生了一些骚动,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前探了下身子,把目光集中在鲜红的飞虎旗下白马白袍的战将的身上。
白马不是很白了,雪白的毛皮上沾满了血迹,但依然步履矫健,矫若游龙。白袍不是很白了,干涸的血迹述说着撕杀的残酷,那银色的铠甲上留着不同兵器的痕迹。温文尔雅的脸颊更白了,有点失去了血色,淡淡的直眉微皱着,细长的凤目微合着,失却血色的唇依旧骄傲地微撇着,头依然高昂,但他在马背上坐得很辛苦……
「说的也是呀。饿了这么些天,还这么牛!队形都不带乱的。」
「牛归牛,现在怎么样了?不还是得向咱们投降么?咱们比他们牛多了。」
「弓箭!准备!」穿白袍、骑白马的传令官从大帐那边飞出了辕门,到了雁翅阵的核心,举手呼喝着。于是平城营的所有骑兵从马鞍侧拿起了短弩,手则搭在腰侧的弩斛上。
「别瞎说,长孙无忌是一个挺文静的小伙子,那家伙看起来多粗呀。」
「你见过?」
「没见过。不过我觉得象,难怪叫虎翼,都这样了,你看那威风劲……」
清晨,剩余的八百平城营高丽兵鱼贯出营。换上了最干净的战袍,把盔甲和兵器都擦得雪亮,打出了每一面战旗,每个人都骑上了战马,要把所有的威风都在这个清晨展示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骄傲的神情,等了很久了,现在不但保卫了家园,还要在这里接受一直的对手、隋军的骄傲——虎翼的投降。阳光从山坡那边斜过来,把许多张不同颜色的脸颊统一成了兴奋的粉红色。
「来啦!」在雁翅阵末端的一个骑兵轻轻地叫了一声。
山顶那面威风了很久的飞虎旗动了,山脚下那条不知道多少弟兄添在里面的壕沟边的树林里开始出现了人影,四匹雄烈的战马率先冲了出来。
「嗯,还行,还有火性,不是光知道哭。你他妈的过来就是为了找个人哭一下嘛?」我又踹他,「你他妈的说呀,无忌公子现在怎么样了呀!?」
石虎「嗷」地一声过来抱住我的腿,把我顶了一个屁墩,居然咬我…很疼,但我知道他需要先发泄一下,我还能忍,不过直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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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没错,虽然不知道这仗到底是怎么败的,但我们虎翼是被出卖了的。之前,我们没有多想,因为要奔命,即便是现在也是在奔命,但是……被出卖的感觉实在是能让人疯狂。
「哇!哇——」山一样的石虎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把他的头顶在我的肩头,放声痛哭了起来,「长弓,那么多好弟兄呀!咱们走过了多少生死场,咱们……
我看到他们一个个倒下去,我救不了他们,我………我连公子也快要救不了啦!啊——」
今天除了脑袋发木,没什么感想,就白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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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生
石虎是长孙无忌的亲随铁卫头儿,也是一个在战阵中所向披靡的勇士。他就听长孙无忌一个人的话,别人都不放在眼里,哪怕是恩帅他也敢顶,毕竟恩帅曾经是长孙胜的部下。
他平时很不爱说话,但爱喝酒。于是,他佩服的就是包九羊,因为他从来也没喝得赢比他还矮一点的包九羊;第二聊得来的人,就是我,因为我从十六岁就跟他拼酒拼得旗鼓相当,到现在也没分出个胜负来。他判断是不是好汉的标准就一个——能不能喝酒。当然,主公例外,因为长孙家的人都不能喝酒,但都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我和石虎的交情不能用好来衡量,我们其实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喝酒不怎么交谈,但是……看到他成了这样,我的心就狠狠地酸。这样的感觉最近总出现,我以前可不这样。
「没有。」
「没有就听着,那可是大门阀,钱有的是。刨去别的不说,就管长孙家要赎金也能弄好多金子。咱们这回虽然赢了,但也被汉狗糟蹋得够戗。这样的人物,都说不能弄死了。」
「你怎么好象知道的挺多的?」
「一下走一千呀?那得多少东西呀!」
「就准备十天的口粮和箭枝,马具、饲料什么的不用带。」
「骑兵不带马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