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存真对谢问的悟性之高颇感意外,他仔细地询问了他遭到玉婆罗反噬时的情况,在得知谢问醒来后蛊毒已经基本被清除时,他斩钉截铁地说:“蛊毒是不会自行解除的,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将你体内的蛊毒转移了。”
“转移?”谢问不解地问,“这种事有可能办得到吗?”
“有什么不可能?只要强行用内力打通经脉,就能将蛊毒转移。只不过,对于转移者的身体会造成巨大的负担,因为玉婆罗的蛊毒与普通的蛊毒不一样,无药可解,除非对方是百毒不侵之身,否则一定会慢慢被蛊毒反噬而死。”
皇甫轲:“我也赞成。”
玄鹤没有发话,算是默认。
叶存真此刻身体极其虚弱,谢问的提议其实正中他下怀,点头道:“好,那一切便等到十日后再说……姓谢的小子,希望你说话算话。”
“若自身狐疑未定,又怎能取信于人?”皇甫轲堂堂正正地回答道,“前辈,这把法杖您就收下吧。”
“好,我姑且相信你们。不过……”叶存真从皇甫轲手中接过法杖,指着玄鹤道,“他不行。玄鹤,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能就这么轻易了结。”
玄鹤冷哼一声,正要发话,谢问连忙插进来道:“等等,两位都别激动!叶前辈,别说是您,就是我们和他之间也还有数不清的账要算,但,不是现在。”
他颤巍巍地举起法杖还想继续施法,谢琞便迅速欺身上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法杖。叶存真本就手脚经脉尽断,无法还手,且由于长期被囚禁在风雨殿中而导致身体每况日下,刚才的那一场幻术太过庞大,耗费了他大量的真气与体力,现在的他只能无力地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地喘着气。
法杖再度被夺,叶存真万念俱灰地苦笑道:“也罢,是我技不如人,我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甫轲走上前,对谢琞伸出手:“二弟,法杖给我。”
谢琞伏在谢问怀中,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谢问松开他一看,才知道谢琞竟悄无声息地泪流满面。
“你……你怎么又哭了。我不是都道歉了嘛?难道,我又说错话了?”谢问彻底手足无措起来。
谢琞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地道:“不,我只是……忍不住……”说着,他一个扑上去,紧紧搂住谢问的脖子,竟放声大哭起来。
话音未落,谢琞就忽然被搂入一个强有力的臂弯里,他呆住了,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忙不迭地挣扎道:“喂……你这是干什么?”
谢问却牢牢地将他圈在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道:“对不起。我错了。”
谢琞一怔,忽然停止了挣扎。
“你是个聪明人,只是当局者迷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他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谁?你想过吗?”
谢问一怔:“这……我的确从未想过。”
“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求助于我,不如问问你内心的另一个自己。”说完,叶存真缓缓地卧倒在榻上,懒洋洋地对谢问挥挥手,“真是许久没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也倦了,要歇会儿,你且退下吧。”
“不错,祝梦术也一样,如果说玄蛊术是最大限度激发人的体能,那么祝梦术就是最大限度增强人的战意。每个人的性格中都有软弱、怯懦的一面,这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是不必要的情绪,也是无法消除的,但是可以选择性的遗忘。这就好比把一些不需要的东西装进一个箱子里,贴上封条,而言灵或符咒就是封印这些弱点与缺陷的封条。只要揭开封条,原先的这些弱点与缺陷就会全部释放出来。”
“前辈的意思是,祝梦术不会消灭人格,只是把人格尘封起来而已吗?”
“不错。其实你的确是错怪他了,谢琞并没有说谎,他没有抹杀阿朔的人格,只是利用祝梦术,解封了原本属于阿朔的记忆,我不是他,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但是这种行为非常冒险,若是处理得当的话倒还好,两种人格相互融合,合二为一,倒也是可喜可贺之事。可万一融合的过程中遭受到什么刺激……”
“祝梦术?”叶存真微微皱眉,“你从哪儿听说祝梦术的?又是成渊那小子告诉你的?”
“不,他并没有告诉我……”谢问想了想,还是将他与谢琞、阿朔之间的纠葛和盘托出。
叶存真默默听罢,叹了口气:“情志病……双重人格……这孩子也是可怜,可惜啊,偏偏摊上了你这么个命犯桃花的主。”
皇甫轲急道:“师尊!快过来!不然来不及了!”
玄鹤一愣,立马回过神来,而就因为他的这么一迟疑,他脚下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地面终于彻底裂成了两半,玄鹤一个重心不稳,眼看着便要坠入深渊,谢问一个腾空跃起,一只手伸过去紧紧地抓住了玄鹤的手,另一只手则堪堪攀住了悬崖边缘。
“不要命了么!?”谢问额头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你死了,我们全都要被困在这里!”
“那就奇怪了。到底是谁把我体内的蛊毒转移了呢?”谢问苦苦思索起来,可是无论他如何拼命回想,也没有丝毫印象。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成渊以外,还有谁会有转移蛊毒的能力。
一想到成渊,谢问心中的一个更大的疑问浮出水面。
“叶前辈,实不相瞒,最近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祝梦术……到底是什么?这东西究竟会不会抹杀掉某个人的人格?”
就这样,五个人虽然各怀心思,但总算达成了暂时休战的共识,彼此相安无事,等着十日后安亦杰的船队来这里接众人返回中原。
雷蛇岛是名副其实的荒岛,除了他们这五个人,再加上一个哑奴,岛上就再也没有别的活人。好在岛上有丰富的淡水资源,又有一大片茂密的森林,梅花鹿、兔子、山鸡、野猪等各种野生动物出没其中,而风雨殿虽然常年无人打理,但至少也是个遮风避雨之处,况且殿内还是有一些基本日常生活所需的工具和物品,五个人在这里生活个十天半个月还是没有问题。
一连好几天,捕鱼打猎之余,谢问每天都跟着叶存真修炼七窍玲珑诀。原本他就已经将七窍玲珑诀修炼至第九重,算是打下了基础,如今按照叶存真所传授的正确的口诀重新修炼,进展更是神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玄鹤冷冷地道,“方才你在幻境中救了我,现在你想要一命换一命,让我放过他?”
“不。”谢问摇摇头,“我想说的是,就算我们彼此之间有再多恩怨,在这雷蛇岛上争个你死我活,也注定是两败俱伤。到最后谁也无法离开这个孤岛,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觉得,大家不如先把前尘往事放一放,暂时休战,十日后会有船来雷蛇岛接我们回中原,等回到中原之后,大家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如何?”
谢琞点点头:“很公平,合该如此。”
“可是……”谢琞略一迟疑,最后还是乖乖地把法杖交了出去。
“叶前辈,我们无意冒犯,更非有意欺骗你。一切只是个误会。”皇甫轲走到叶存真面前,将他从地上扶起,将法杖双手呈上,“我们是真心诚意想向前辈请教,别无他意。若有冒犯,还望前辈见谅。”
叶存真不解,皱眉凝视皇甫轲:“你们就不怕我再用幻术?”
谢问知道谢琞实在是憋得太久了,需要好好地发泄一次,于是也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抱着他,让谢琞一次性痛痛快快地哭个够,直到那眼泪浸湿他整片胸膛。
他知道,哭过了这一场,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的,他和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天在船上,我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太混账了!我就是个有眼无珠的笨蛋!”谢问松开谢琞,左右开弓地在自己脸上抽了两个大耳刮子。
谢琞大惊失色,连忙抓住他的手,担心地探出手去摸他的额头:“你……脑子坏掉了吗!?怎么突然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谢问重新将他拥入怀中,柔声道:“不,我是真心诚意地向你道歉,你没有杀阿朔,我有眼无珠错怪你了,还冲你大呼小叫,你愿意原谅这个没心没肺的我吗?”
谢问心事重重地刚刚迈出风雨殿,一阵悠扬清灵的萧声便远远传来,宛如一股清泉沁入心脾,又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杂乱的思绪。谢问知道这首曲子,这是之前在玉屏村修炼玄蛊术的时候,谢琞曾经为他吹奏过的清心普庵曲。谢问顺着萧声,来到湖边的风雨桥上,果然见谢琞倚坐在游廊之上吹奏着洞箫,谢问刚一走近,萧声便戛然而止。
谢琞站起身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今天怎么结束得这般早?七窍玲珑决进展如何?”
谢问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谢琞面前,默默地注视着他,谢琞被他盯得有些害羞,红着脸扭过头去:“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谢问心头一沉,低声道:“就会像之前那样,神志错乱,精神崩溃么……”
叶存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们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所有人的内心深处,都住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与另一个自己进行着博弈。很多人不愿意正视内心中的另一个自己,总是想方设法地去压抑、否定、掩盖,这是人之常情。可是也有的人敢于接纳、直面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原来如此。”谢问心中充满了愧疚,“叶前辈,您这一席话真是让人醍醐灌顶。我错了,真是大错特错。”
谢问尴尬地挠挠头:“前辈,你就别挖苦我了,快给我出个主意吧。他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叶存真不置可否地笑了,不答反问:“你可知我当年修炼玄蛊术的目的是什么吗?”
“是为了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
“谢问!先别说了,快上来吧!”这时,谢琞和皇甫轲也从悬崖上方探出头来,两人伸出手,齐心合力地将吊在悬崖边上的两人拉了起来。
光芒消失的同时,四人终于回到了现实。
叶存真难以置信地望着毫发无伤的四人:“这不可能!从来没有人能够从我的幻境中活着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