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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若秋霜心若冰

     警察扣了。

     這次等了整整一下午才見到,田文炳大模大樣地聽他說了來意,問:「你知

     道你朋友辦的什麼貨?」

     何天寶說:「說實話這人不是我朋友,是我上司的朋友。」

     田文炳叫了個人進來吩咐他去問問,那人裝腔作勢地出去,過了一會兒進來

     說:「這人是上海灘大流氓吳四寶的人,吳四寶從香港進了一批西藥,這小子是

     個押貨的。」

     田文炳忽然睜眼問:「吳四寶?特務委員會的吳四寶?」

     何天寶點頭。

     田文炳怒斥手下:「笨蛋,什麼上海灘大流氓,人家是自己人,特工總部的!

     快把貨放了。」

     那個押貨的上海流氓感激涕零,給田文炳送了一個沉甸甸的禮盒,又拉着去

     日本妓院喝花酒,拉了何天寶金啓慶等有的沒的二十多人作陪客。

     田文炳立刻搖頭,說:「不行,倒不是我假正經,只是需要小心,爲了一時

     快活,沾上髒病可不劃算。」

     那流氓仿佛被侮辱了,嚴肅地說:「我能給您找那些不幹不淨的?我有路子,

     咱們去皇軍慰安所的,剛從朝鮮運來的新人兒,軍醫檢查過,保證幹淨。」

     那流氓的路子竟然是何天寶的老熟人輝子,熱情洋溢地跟所有人打招呼,對

     何天寶格外親熱。

     路上何天寶跟那流氓攀談,故意問他西藥爲何走塘沽不走上海,那流氓信口

     說是船長喝醉偏離了航道。

     輝子開車帶他們到八大胡同的一家日本妓院,這日本妓院格局果然跟中國的

     不同,門口立着日文招牌,還有兩個日本兵站崗。

     進去先洗澡,日本軍隊澡堂的格局跟揚州澡堂不同,好像一條流水線,進去

     之後,第一個房間一排小凳和水盆,先洗腳,然後到下一個房間淋浴,最後去泡

     澡,有很醜的日本女人幫忙擦背。

     出來換了日本式浴衣,有日本老鴇引到一間和室,房間很小,榻榻米上什麼

     都沒有。

     門拉開,一個和服女人走進來,端正跪好,說:「斯密馬賽。」

     何天寶知道她說「請多指教」,故意裝傻,想要顯出自己是中國人:「蘇姨

     媽菜?那是什麼菜?」

     和服女人捂嘴一笑。

     何天寶揚眉:「你是中國人?」

     和服女人臉色變了,職業性的微笑一掃而空,說:「是,我是無錫人。」

     何天寶苦笑:「我們還算半個老鄉,我是南京來的。」

     和服女人不再說話,跪在那裏一動不動,沉默了一兩分鍾後,她開始解衣服。

     何天寶擺擺手,說:「算了。」

     和服女人譏誚地笑:「我又不是黃花大閨女,你不用不好意思。」

     何天寶說:「你家裏有什麼人嗎?也許我可以……」

     和服女人搖頭:「救我出去?他們有那個本事嗎?即使他們把我弄回去,我

     回去怎麼生活呢?」

     何天寶回答不了這些問題。

     和服女人繼續脫衣服。

     何天寶按住她的手,說:「你說得對,我確實幫不了你,可我也不想……」

     和服女人停下了動作,低着頭,肩頭聳動,像是在無聲地哭。何天寶拍拍她肩膀,

     說:「你睡一會兒吧。」

     穿和服的中國女人側躺在榻榻米上,沉默地閉上了眼睛,她雙手雙腿環於胸

     前,蜷曲如嬰兒,像是在母親的子宮裏一樣安全,又像是極度不安。

     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木門上傳來輕輕的叩擊聲,那和服女人像受驚的狗一

     樣一躍而起,用日語答應了一句。

     何天寶看她,她第一次正眼看何天寶。

     這女人大約二十幾歲,是典型的江南美女,大眼睛長睫毛鼻子挺直皮膚白皙,

     只是眼圈很黑,昏黃的燈光下看來,透着種仿佛老年人的憔悴滄桑。

     她說:「謝謝。」

     何天寶說:「保重。」

     無錫女人又是譏誚或者自嘲地一笑,出去了。何天寶坐在那裏抽了支煙,也

     走了出去,另有負責接待的和服女人引他出去,進入一間煙霧繚繞的大廳,許多

     人坐在裏面,三三兩兩的閒聊。

     見何天寶出來,立刻圍過來一羣商人,殷勤討好,何天寶就跟他們有一搭沒

     一搭地聊着,有個商人是山西人,說:「最近山西的八路軍鬧得很兇,正太路全

     面癱瘓,日本人從武漢前線調了一個甲種師團北上。」

     何天寶聽到這個精神一振,那商人看看周圍的日本人又膽怯不說了。這時輝

     子和一個小個子日本軍官走進來,找地方坐下,看到何天寶就揮手打招呼。

     何天寶走到輝子面前,輝子介紹說這是天津機關的池上英男少佐。

     那軍官說了一串日本話,輝子翻譯:「太君說,何先生是個好人,可以交朋

     友。」

     「池上英子小姐,你好。」

     輝子說:「是池上英男……」

     那日本軍官擡手阻止了輝子,惡狠狠地看何天寶。

     何天寶對那日本軍官一笑:「你的絲襪露出來了。」

     那日本軍官咬牙切齒地說:「老娘根本沒穿襪子。」

     輝子吃驚地看看兩人,何天寶說:「這是我跟英子的內部笑話。」

     那日本軍官說:「這次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除了你這個冒牌貨,哪個日本軍官會跟中國人坐得這麼近?」

     李曉瀅環顧四周,果然,房間裏雖然也有幾個穿便服或者華北僞軍軍服的中

     國客人,但那些與他們同行的日本人都坐得遠遠的。

     輝子自覺地起身走開,李曉瀅恨恨地看何天寶,說:「像你這麼個混球,真

     想不到你還是個君子。」

     何天寶早料到他們可能監視自己,並不意外,湊到李曉瀅面前,低聲說:

     「這都是你們不好——我是來嫖幹淨的日本女人的,你們弄了個殘花敗柳的國貨

     給我,我當然沒興趣。」他邊說邊上下打量李曉瀅,猥褻地笑着。

     李曉瀅低聲說:「不要太囂張了。」

     何天寶側身坐在她身邊,翹着二郎腿,深吸一口,微笑着說:「英子,半夜

     三更不睡覺跑來,不是爲了欣賞我嫖妓吧?」

     李曉瀅說:「我一直在隔壁聽着。」

     何天寶作羞澀狀:「讓您失望了——我本來體格還行,就是最近新找了個情

     兒,那臭娘們兒騷啊,壓榨得太狠。」

     李曉瀅用眼神惡狠狠地剮了何天寶,說:「你別得意忘形,這裏是什麼地方?」

     何天寶:「你是來找刺激的?」

     「我是來監視你的。」

     「有輝子不就夠了?哦……你是吃醋。」 何天寶仿佛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