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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交言禍非淺

     母子倆相對而笑,忘了之前的不愉快。

     賈敏問:「如果你是爲了前幾天的事情補償我,就不必了……」

     「什麼事?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何天寶一本正經地說。

     賈敏笑了笑,仿佛輕鬆了一些,又仿佛有些失落,繼續數錢,數完了贊嘆:

     「汪主席真大方啊。」又問:「你這樣資敵,對黨國不忠。」

     何天寶說:「誰讓你是我娘呢,這叫忠孝不能兩全。」

     賈敏正抽着煙,冷不防被嗆得咳嗽起來,她把煙嘴按在桌上煙灰缸裏,吐出

     一大口灰白的殘煙,啐了一口,說:「假惺惺,又問:你們的人敢露頭了?」

     何天寶說:「你們不會有事的,這次日本人是針對抗團,就算他們往下往,

     最多挖到軍統,挖不到你們身上。」

     賈敏說:「我不正是你這軍統特務的太太?」

     何天寶聽到這話,怦然心動,笑而不答。

     賈敏想起何天寶要爲抗團報仇的事,又說:「小寶,聽我的,離開這裏回重

     慶吧。你性子太暴,不適合幹這個。」

     「你爲什麼不回你們的根據地?」

     賈敏苦笑:「根據地也很危險。」

     何天寶不明白:「怎麼?」

     賈敏說:「我跟你這軍統特務合作過,回去肯定要被翻來覆去的審查。」

     「你似乎怕同志多過怕日本人。」

     賈敏抱着肩膀,說:「我這叫自討苦吃,就要吃得下去。」

     何天寶看着賈敏,想說點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忍不住走過去把她擁入懷中,

     拍拍她後背,表示安慰,說:「你當初只是理想主義者的選擇。」

     賈敏沒有掙扎,大大方方地在他懷裏靠了一會兒,輕聲說:「小寶,答應我

     一件事。」

     「什麼?」

     「如果日本人找上門來,危急時刻,請你殺了我。」

     黃昏時剛下了雨,空氣格外清爽,晴朗的夜空中月光明亮,照在賈敏的臉上,

     頭發的影子遮沒了她的眼睛,照亮了她的鼻樑和嘴脣,對比強烈的光與影之中,

     她的脣形顯得格外誘惑。

     「別說不吉利的話。」

     「幹咱們這一行的,哪裏還忌諱這些。」賈敏擡頭注視何天寶,兩人近在咫

     尺,呼吸相接。

     何天寶點點頭,說:「我怎麼覺得您忌諱挺多的。」

     賈敏「嗤」地笑了一聲,伸根手指戳了何天寶額頭一下,沒說話,閃身走了。

     何天寶忽然欲火焚身,走到衛生間把腦袋伸到水龍頭下、衝了幾分鍾冷水。

     既爲了多摳出幾個錢平賬,又爲了躲賈敏,何天寶忽然對「蘇浙皖聯合商會」

     開業的事情無比熱忱,逼得金啓慶和舒六跟着天天加班。

     一分錢一分貨,何天寶做主請了便宜的家伙鋪和棚鋪,結果這些人收錢便宜

     手腳慢,家伙鋪的桌椅也不夠,要等頭天結婚的兩家完了事兒再運來。開業前的

     一天,他們直忙活到天黑才算一切就緒,搞得兩個旗人火冒三丈。

     何天寶提出自己作個小東請客吃館子慶祝。兩位旗人大爺雖然被拖累加班心

     裏不爽,但旗人傳統不能丟,心裏再不爽也不能失了老北平的客氣,異口同聲地

     說:「你請我們,笑話了,論年歲,論輩份,哪裏輪到你請客?」

     三個人爭了半天,到底是由金大爺作東,到荷花市場西邊一間「大酒缸」吃

     了頓據說北平第一的燒羊肉拌面條,又圍着大酒缸喝了幾壺酒,一直拖到九點鍾

     才散。

     何天寶叫住輝子,讓他去給家裏傳話,說自己事情太多,就睡在商會了。輝

     子答應了,又鬼鬼祟祟地問:「既然何先生不回去了,幾位大爺要不要找幾個人

     兒……玩玩兒?」

     何天寶率先搖頭,說:「我怕楊梅瘡。」他其實是怕結賬。特務大多不怕花

     柳病,畢竟過的是朝生暮死的日子。

     輝子佩服地點頭:「有定力。」又說:「放心,不是外頭那些,我有路子,

     能找來新送到的高麗慰安婦,日本軍醫檢查過的,保證幹淨。」

     何天寶皺着眉頭看他,搖頭。

     「高麗女人好啊。」金大爺點評,語氣權威而評定,仿佛討論的不是妓女而

     是滷蝦油。舒六爺笑嘻嘻點頭,眼睛在深度眼鏡後面笑成了一條縫。

     何天寶說:「我累了,明兒還要早起,就不奉陪了。」

     輝子端詳何天寶,仍然是一副低眉順眼的奴才相,嘴裏慢悠悠地說:「何先

     生一身正氣,佩服。」

     何天寶冷冷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你認爲追隨汪先生的人,不應

     該有正氣?應該都是酒色之徒?」

     輝子趕緊連說「不敢不敢」,跟金大舒六兩個上車走了。

     何天寶一個人回到工地似的會館,走進院子,這兩天是夏末秋初天氣,傍晚

     時分溫暖中稍帶悶熱,何天寶走了一會兒路已經汗流俠背,他找了毛巾臉盆走進

     水房,脫了上衣擦洗,正擦着,門口忽然人影閃動,走過一個小個子女人,手裏

     拿着抹布,正是金啓慶的臨時老媽子。她看到何天寶,立刻閃身站到一邊行禮。

     「你不是金大哥家的嗎?」

     「我是金大爺家的僕人,我當家的姓陳,都叫我陳媽。」

     「陳媽——這麼晚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金大爺讓我來幫忙打掃打掃。」

     「哦——不是來翻我的東西或者裝竊聽器的?」

     陳媽傻乎乎地問:「大爺說什麼?」

     何天寶搖頭,問:「我不說出來你就當我是傻子——你這老媽子演得不錯,

     可這年頭別說小老媽兒、就是那些上等舞廳的舞小姐又有幾個買得到絲襪?」

     「陳媽」聞聲低頭,發現自己忘了換襪子,手工黑布鞋裏塞了副絲襪。

     何天寶笑:「日本人?」

     「陳媽」快要抓狂了:「你還知道多少,一下子說出來吧。」

     何天寶一攤手:「沒了。」

     「陳媽」說:「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不行。」何天寶說,「我明天就要開張了,今晚你得通宵打掃。」

     「陳媽」說:「你膽子不小——猜到了我的身份還敢戲弄我?」

     何天寶說:「我這是放你一馬,我是假裝我沒猜出來。你們日本人裏面男尊

     女卑吧?如果你露餡兒的事兒傳了出去,會怎麼樣呢?如果你上司只是讓你通宵

     打掃,你還不感激涕零?」

     「陳媽」倒也光棍,提起水桶說:「多謝大爺了——您說我該掃哪裏?」

     何天寶剛喝了酒,又跟輝子聊了會兒女人,只覺小腹中仿佛有股熱流亂竄。

     看着這小老太太,忽然覺得她身體結實,實際年齡應該不大,說:「先去打掃我

     的房間。」何天寶租下的地方有前後兩進,前院是商會辦公的地方,後院是會長

     辦公室和三間客房,反正都空着,何天寶就住了一間。

     「陳媽」看看何天寶,提着水桶拖布去了後院。何天寶跟在後面,觀察她。

     看她上臺階的動作,何天寶更加確定,這女特務年輕得很。

     「陳媽」進了何天寶的臨時住處,把拖布塞進水桶開始涮,何天寶站在門口

     問:「你今年二十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