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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有隱情在心潮

     何天寶氣憤憤地走了。他聯絡邵式軍試水運毒進北平,並沒有指望成功,只

     是想試試看該管的關節在哪裏,那也就是共產黨打通的地方。

     禁煙局雖然叫做禁煙局,其實更應該叫毒品專賣局,都是日本人開辦用來控

     制鴉片流通、從中漁利的抽水機。禁煙局的頭目沒人見何天寶,只派了個姓花的

     科長接待,花科長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跟何天寶確認這次發來的毒品數量:

     「計五箱、每箱1920盎司,進價大約一萬四千元一箱,現在禁煙局以七萬五千元

     買下這批貨。」

     何天寶據理力爭:「一萬四千元是我們跟日本人拿貨的價錢,這可都是上好

     的波斯鴉片,不是你們那些張家口、熱河、綏遠的貨色……」

     花科長說:「什麼貨色……」他說到住了口,因爲何天寶遞過來一塊金燦燦

     的洋表。

     何天寶把洋表推過去,手背一推,推落進花科長的口袋,說:「幾萬盎司的

     貨要點、要計算,這一時半會兒是鬧不完了,不如咱們到外面吃個便飯,下午回

     來再慢慢算。」花科長點頭稱是。

     花科長不愧姓花,熟門熟路地帶隊到東單附近八大胡同,還叫上了兩個同事

     作陪,胡同裏妓院鱗次櫛比,人來人往,比廟會還熱鬧。有一些穿木屐的日本人,

     不過絕大多數是中國人。

     四個人叫了四個小妓女,吃喝了兩個鍾頭,然後又開臺打麻將。

     這時花科長已經跟何天寶是好朋友了,何天寶故意點炮輸給他,花科長堅決

     不吃,最後改爲更公平的擲色子。

     一邊賭,花科長一邊指點何天寶,說:「兄弟你打一開始就沒看清局勢,不

     是我們跟你們爲難,是張家口的日本人跟上海的日本人爲難,張家口那邊要自己

     種,上海那邊要從波斯進,不管是自己種還是從海路進口,他們一轉手給我們中

     國人,每箱就賺幾千元,所以張家口當然不希望你們的波斯貨賣到華北來,味道

     如何跟日本人有關系嗎?他們自己反正是絕對不抽的。」

     何天寶點頭稱是,又問:「花大哥,比方,我是說比方,不是南京過來鋪貨,

     就是我個人有點土產……」

     幾個禁煙小吏心領神會、哈哈大笑。

     花科長說:「小何你的面子,那有什麼問題,這樣吧,多了不好辦,一個月

     一箱,你只管賣!」

     另一個小吏說:「多了也能辦,大不了我們把白洋澱那邊的配額砍掉一些,

     讓給小何。」白洋澱靠進保定,是共產黨遊擊隊的地盤,背靠太行山脈,有小路

     連同山西、陝西的赤區。

     何天寶眼睛一眨,自當沒聽見。

     出來的時候經過西四看到軍警如雲。花科長鬼鬼祟祟地說:「你還不知道吧?

     我們齊督軍的甥少爺出事了。」

     何天寶想到吳菊癡出殯那天見過的馮運修,問:「哪位甥少爺?出什麼事了?」

     「叫馮運修,是在輔仁大學讀書的,不知什麼時候跟那些抗日分子混在一起

     了,聽說七七紀念日那天刺殺吳菊癡就是他們一伙學生幹的。昨天日本人去抓他,

     本來想活捉的。誰知他開槍拘捕,還打傷了北平憲兵隊的袁科長,最後被打死在

     房裏了。」

     「齊督軍他……」

     「督軍沒事,日本人很講理的,青年學生造反,跟父輩沒有關系。」

     何天寶心中一陣慚愧,許多熱血青年正在爲國犧牲,自己卻在黃賭毒中間鬼

     混。

     散了席拿了匯票,何天寶先去銀行把錢匯給邵式軍,又發了封電報解釋此路

     不通,然後去了趟玉華臺,玉華臺照常營業,只是門口水牌子上寫着「今日特供

     小籠包」,這是通知軍統人員不要接頭、就地潛伏的暗號。

     何天寶回家,他剛剛走進西跨院,他們那小院的門就開了。賈敏臉上又是憂

     又是喜,把他拖進門洞。

     何天寶勉強保持平靜的表情,賈敏閂了院門,撲進他懷裏,緊緊擁抱。

     兩人對視一眼,心知肚明。

     何天寶問:「你們的聯絡也斷了?」

     賈敏說:「嗯,我的聯絡點掛着不要聯絡的暗號。」

     何天寶說:「我也一樣——你詐死的計劃可能要延後了。」

     賈敏點點頭,何天寶覺得她好像有點高興,自己也好像有點高興。

     「你想去殺個日本人出氣?」

     「可惜沒找到,滿街都是花天酒地的亡國奴。」

     「以後別這麼衝動。」

     「我認識今天被殺的馮運修……那些白紙一樣的年輕人,豪邁地舍生忘死,

     究竟是爲了什麼?」

     「輕率地拿生命冒險不難,難的是忍辱負重。」

     「你說的是你自己,還是汪精衛?汪精衛有時會跟我們這些小祕書喝悶酒,

     喝多了時候說的話,跟你差不多。」

     「你喝酒了?」

     「我跟禁煙局的人應酬,去了趟八大胡同,那邊好多落單的日本人。」

     「你想殺日本人出氣?我可以幫你。」

     「怎麼幫?」

     「咱們找個死胡同埋伏,我裝暗娼釣魚,帶到沒人的地方你就殺人。」

     何天寶看賈敏。賈敏倚着門,像條沒骨頭的蛇,眼角瞟着他,輕輕揮動手絹。

     何天寶發呆,賈敏晃晃身子站直,重新變成良家婦女。

     何天寶嘆口氣:「匹夫之勇,於事無補。」

     賈敏挽着何天寶的胳膊, 說:「咱們回吧。」

     兩個人回家,何天寶飛快地洗漱了,進房釘釘子掛牀單,躺倒睡覺。

     他死活睡不着,閉着眼就能看到賈敏種種風情萬種的樣子。

     賈敏踢踢踏踏地走進來,爬上大炕。

     何天寶睜着眼盯着南牆,不知道過了多久,躺得實在累了,翻過身去,卻看

     到隔在中間的牀單上掀了個洞,露出賈敏的臉,黑漆漆的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

     得到一雙眼閃閃發光。

     賈敏說:「有話憋着就說出來吧。」

     何天寶看賈敏,欲言又止。

     賈敏笑問:「想問我是不是真的當過妓女?」

     「……」

     「你們這些封建男人啊,自己的媽媽都希望她是處女。」

     「在你這樣的反封建革命者看來,妓女無所謂,亂倫也……」何天寶說到這

     裏自知失言,閉嘴不說。

     賈敏霍地坐起,把隔在大炕中間的牀單也掀掉了,說:「不是說好了什麼也

     沒發生嗎?你怎麼還沒完沒了?」

     何天寶也坐了起來,說:「對不起,我失言。」

     「算啦,等抓抗團這勁兒過去,你結賬,我走人。」

     賈敏站起身去掛牀單,何天寶也沉默地站起來幫忙。

     兩人相對而立,一股幽香撲鼻,何天寶賈敏的雙肩,低頭吻去。

     賈敏狠狠地咬了他嘴脣一下,何天寶慘叫一聲,滿腔熱火被冷水澆滅。

     賈敏冷冷地說:「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