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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後不思量

     「是嗎?」何天寶心裏說「你是棒槌。」

     哪兒有一上來就亮出自己身份的間諜?不過這並不稀奇,汪僞政權草創,什

     麼不着調的人都往裏拉,

     「七十六號的人沒告訴你?糊塗啊……」金啓慶一拍大腿。

     「您認識特工總部的人?」何天寶想知道誰這麼糊塗。

     「我做情報算是兼差,我是受丁默邨委託的,我們認識二十來年了,也是老

     交情。」

     「是嗎?我跟特務沒什麼來往,更不必說丁先生這種高層人物了。」何天寶

     含糊答應着,委婉地解釋說自己也不是做情報的,算是非正式地跟代表南京跟華

     北自治委員會打交道的渠道。

     金啓慶眼珠亂轉地打量了何天寶半晌,說:「嗯,我看你斯斯文文的,又這

     麼年輕,也不像我們這行的人。」

     有人敲門,那小老媽子跑去開門,何天寶上下打量她,看不出任何毛病。大

     門開了,進來兩個人,領頭的中等個兒,儀表堂堂,後一個像個跟班兒。何天寶

     心裏吃了一驚,臉上則是一副茫然不識、等着介紹的樣子。

     進來這人他認識,是軍統最大的叛徒王天木。王天木去年九月被捕變節,導

     致軍統在上海、濟南、天津等地的組織遭到毀滅性打擊。王天木變節前是軍統四

     大金剛,在沒有軍統的時候就負責浙江省特務工作,何天寶受訓時候王天木去給

     他們講過話。

     金啓慶給他們作介紹,王天木笑呵呵的跟何天寶握手寒暄,又介紹身邊那人

     「這是小傅」, 王天木的態度斯文又熱情,像個喝過洋墨水的買辦,聊了幾句

     他突然指着何天寶問「小傅」:「你覺不覺得他有點面熟?」

     「小傅」問:「你是三道高井第幾屆的?」

     何天寶茫然地問:「什麼三道高井?」

     王天木說:「大概是人有相似,金兄弟,咱們能走了嗎?」

     賈敏和金大嫂走出來,何天寶等着兩個特務的反應,兩個特務卻只打了個招

     呼,對女眷們保持中國式的禮貌和疏遠。

     一行人坐汽車去東安市場「小食堂」吃西餐。金啓慶已經訂好了位子。何天

     寶一看,是是張十人長桌,他看金啓慶,金啓慶說:「我請了兩桌陪客,都是去

     過歐洲的,跟你們一定說得來。」

     王天林先笑起來:「小金你整我,我說要蹭你頓飯,你就帶我來這種雙雙對

     對的洋派飯局。」

     何天寶心中不安,不動聲色地抽煙喝茶,賈敏還在一邊跟金大嫂說個不停,

     仿佛沒聽見這邊的話,只是暗暗伸手握了何天寶的手一下,暗示他放心。

     何天寶完全不能放心,他雖然跟賈敏分開多年,但也知道現在歐洲全境反對

     共產主義,賈敏就算出過國,也只可能去過俄國,怎能對付西歐留學生的問話。

     聊了十來分鍾,兩對陪客同時到達,第一家子姓雷,男的是燕京大學的教授,

     女的是助教,都帶眼鏡,都是從德國回來的,有些德國人的嚴肅木吶。

     另一對姓孟,跟雷家夫妻則截然相反,一絲書卷氣都沒有,男的在法國混了

     個哲學博士,現在大腹便便的像個政客,神情桀驁,又是中國特色的政客。女的

     在法國帶了五年孩子,一見賈敏就自承完全不會法語,又跟丈夫不叫丈夫只叫

     「r」,問賈敏:「金大哥說你們都是在巴黎大學讀書的,你們住哪裏呢?」

     「羅耶格拉街, rr r.」賈敏說得平淡自然,字正腔圓。

     何天寶心裏佩服,不愧是老間諜,學了一個晚上就到這種程度。

     「rr r?是拉丁區嗎?」孟夫人還沒完了。

     「不錯。」

     「好像在盧森堡公園西邊的?」

     「不是,在東邊,靠近聖雅克街。」

     何天寶攬住賈敏的肩膀,無聲地表示贊賞,問:「你們住哪裏呢?」

     孟先生趾高氣揚地說:「我們在香榭麗舍旁邊租了一層樓,逼仄得很,客廳

     裏放一張麻將桌就再放不下別的。就是門口有間咖啡館不錯,常常能碰到畢加索

     和海明威。」

     何天寶氣盛,冷笑說:「畢加索是住在四區的,常常跑到八區去喝咖啡——

     這家店的咖啡一定好得不得了。」

     賈敏打圓場說:「四區和八區也沒有多遠,都在右岸麼。」

     何天寶被賈敏的巴黎地理嚇到了,忘了繼續擠兌孟先生。

     孟先生覺得「何天寶夫婦」不好對付,就去跟王天木攀談,王天木一邊揮舞

     刀叉凌遲半只雞,一邊衝他憨厚地笑:「這個好吃,孟先生常常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