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虚妄的一切,一真道也不存在虚妄的怜悯。
但他握槊的手上,忽而落下来一根青丝。
那是一根何等温柔的长发,如情人般绕指而柔。
“等你跃升,等你登顶,作为你的踏脚石,成就你的英雄名?”
“这个时代,难道只有你经历痛苦,只有痛苦的你是主角吗?”
他单手举着长槊,孙寅的道躯如旗帜被悬挂,在空中破布般飘扬!而他的嘴角一咧,骤显狞恶:“你怎敢轻视我的理想,我的信仰,我的人生!”
无论棋盘世界,隐日晷,抑或孙寅的决心。
同样是那张略显病瘦的脸。
匡命体现出来的是浓烈的杀意,匡悯却是一种蔑视众生的冷漠和讥讽。
去陪那群该死的仙人,丑陋的异端,在不可挽回的死亡里,永远地忏悔吧!
此即一真道扫灭仙宫时创造的【羽化大术】。
不同于有些零碎传说里的美好想象,视“羽化”为跃升永乐仙世。
淡青色的气息燃烧着,仿佛一件巨大的飘卷的羽衣。
羽衣覆盖了所有。
上抵天,下撑地,外拦隐日晷的力量,内压孙寅的反抗。
他像是一个泡影,从赵子身上掠过了,不被赵子的憎恨所影响,不沾染赵子的力量,不被赵子干涉半分,仿佛自身并不存在——但却真实地出现在孙寅身前!
强者的傲慢是存在的,但疏忽大意,不会发生。
他很清楚谁才是最需要解决的威胁。
就像现在赵子与钱丑联手,平等国排序前二的两位护道人,联手要为孙寅赢得一瞬冲顶的时间,看似是有可能完成。
但这个可能性,真实存在吗?
太虚妄了啊!
想到这点,就让匡悯感到恶心。
他冷漠地看着这几个护道人,轻轻一抖长槊,甩掉了上面沾挂的血肉,而后漂浮着前行,面迎此三人:“这样恨一真道吗,赵子?现在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们,是谁?!”
孙寅的确做好了跃升绝巅的准备,的确有机会在和对手的厮杀之中完成证道,以绝巅杀绝巅。
只有理想才能同路吗?
同恨者有时也同行!
现在她要拦下匡悯,为孙寅争取登顶的时间。
她也有恨!
不输于孙寅!
没有孙寅,她也要杀殷孝恒,也要杀匡悯,也要杀一真!
赵子一只手将孙寅拽在身后,倒飞的同时,死死盯着匡悯的眼睛,以期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她早已厌倦这世上的一切,可为什么还活着呢。
为什么还战斗?
噗!
长锋入肉的声音。
神元倾崩如山洪,漫天飙飞都是血!
孙寅吐着血没有问出来,但有这样的问。
他当然抱着登顶强杀匡悯的决心。
但也想着,即便失败了,不能成功登顶。有隐日晷在,赵子和钱丑至少有机会逃离。如此也不枉同行一场——反正一真道这次注定损失惨重。匡悯已经暴露,以后只会面临景国无止境的追杀。
她将孙寅从匡悯的槊锋上带走了!
孙寅止不住地吐血,胸膛也似开了喷泉的口。
赵子和他一起吐血!
凌厉无匹的刀光之潮,如大江大河,奔海之流,一往无前地咆哮。轻易就撕碎了那只木钗,继而斩上那只拨浪鼓,剖开其鼓皮,竟有轰隆隆的声!
而匡悯的手,手上那根缠绕着他五指的发丝,就此崩断了!发出一声琴弦断裂般的响声。
嘣!
匡悯抬眼!
他第一次正视钱丑,正视这些令人厌恶的左道旁门。
唯道是一真。
它是千千结,是情人吻,死死箍住匡悯将要宣泄的力量,挽救孙寅的性命于一瞬。
太有趣了。厌世之人系情丝,情丝可衰不可断。
而一根发钗,正对着匡悯的眼睛。
第2424章登山步步难,山崩一世轻
隐日晷仍然高悬。
在已经崩溃的棋盘世界里,孙寅独迎强敌,在一无所有中,建立全新的秩序。
它像是被风吹来,绝不忍做最后的告别。沿着指痕一层层地绕紧。
如此痴缠的发!
你很难相信它来自那个极度厌世的女人!
匡悯举着长槊的手,就这样握紧!
恐怖的力量,立即要撕碎孙寅的道躯!
一如当年,既不能为我用,便不该在世间。
“把我匡悯当成了什么?”
“当成那种三流话本小说里的三流反派吗?!”
“用我作锤,为你锻身?”
它的真正力量是毁灭,它的真实终点是死亡!
在羽衣的覆盖之下,是孙寅愈来愈平静的眼睛。
而后是……
羽化!
飞仙!
所谓天纵之才创造奇迹的可能性,他不给予。
他就连杀死赵子的那一瞬,也要节省。绝对不给孙寅跃升的时间,甚至是……空间!
就在他出现在孙寅身前的这一刻,澎湃的力量也已经填塞了时空。
高扬的刑徒铁槊,将长发张舞、遍身雪焰的孙寅,挑在了空中!
匡悯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孙寅身前,以其根本未能触及的力量,将他的防御轰碎,中止了他的跃升!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匡悯。
以一敌三,不费吹灰之力。三尊真人而已!
轰!
匡悯已经面对面地撞上了赵子,但并没有将之撞碎,或者发生什么别的交锋。
但机会只是机会。
把握不住,就是虚幻。
一真道最擅长的,就是戳破泡影。
孙寅的道躯虽然已被击破,虽在跃升的路上被强势斩落,但她相信孙寅还有机会,仍能前行。
“我真是小瞧你们了。个个藏着实力,都强于过往的所有表现——也是,你们平等国成员,都是现实里有身份的,难免藏一部分,用一部分,不然一出手就是暴露,无法隐于世间!”
在某种意义上平等国和一真道还真是相似。
所以不存在谁拖累了谁,这本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无论伟岸或者卑劣,无私或者偏狭。
这是平等国中,每个人平等的心情。
“很遗憾,我也并不是个有理想的人。”
她说:“但我们确实也能算是道友……”
她的五指一松,放下了孙寅,自己却返身而冲,并手如刀,杀向了匡悯。只有最后的回应,混淆在尖啸的风声里:“于斯为恨!”
遗憾的是匡悯比想象中更强大,也比想象中更狠绝。他完全没有登顶的机会,就被击破了道躯!
遗憾的是浪费了太多年的时间,他已经拼尽所有来追赶,可是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无情!失去就是失去了。
“为什么我会留下来救你吗?”
两位一合之下就受创的平等国护道人,彼此护着彼此,在道中!
怎么没有走?
“唔!”
箍不住!
赵子吐血而倒飞。
但是倒飞的同时,她手里还拽着孙寅的后领——
自远古,至如今,挽救人族于水火,拯救现世于危厄。
道已是永恒真理,为何还存在那些个歪理邪说,那虚无之孽,幻灭之心,为何还来蔓延!
那双嵌在眼眶里的珠子,圆滚滚地好像在吞食着印入其中的一切景色。而他的眼皮是那样的薄而锋利,匡悯抬眼的瞬间,就抬起了一片刀光!
那总是笑吟吟的钱丑,一手握钗如匕,刺其眸于关键时刻,一手高扬起拨浪鼓,如抡铁锤,砸向匡悯的天灵!
木钗瞧来纤薄易碎,可竟如此锐利,仿佛已刺破眼睛。
拨浪鼓瞧来这般可笑草率,可却真真切切,敲开了坚不可摧的防御。
那代表超凡极限的高处,并非遥不可及。
用这一生去争取。
欲登此山……欲登此山!

